那一日,我其实早就醒了,只是不愿就此起来,仿佛多在床上赖一刻,便能从这无趣的人生里多偷得一刻的安宁。然而终究是不能。心头压着一块石头,是一场剧本杀——来北京的第一场。

于是起身,整饬,冲一个澡,将一身的懒散与不情愿都暂时冲刷了去。出门前,照例寻一顶帽子扣在头上,仿佛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张面具,这才算有了出门的勇气。那铁皮匣子载着我在地底下轰隆了许久,出来时,天光有些刺眼,竟让我生出些许恍惚。

到了地方,时候尚早。这无人打搅的片刻,于我竟是难得的恩赐。我便在左近的街巷里胡乱地走,看各色人等为生计奔波,脸上挂着相似的麻木与疲惫。时间在这麻木与疲惫的缝隙里,悄无声息地溜走,倒也惬意。

及至进了那店里,人声鼎沸,早已是热闹非凡。我侧耳一听,原来是在分辨什么“i人”、“e人”的洋派词汇,大约是时下流行的一种标签,用以划分人群,如同给猪盖上检疫的戳子一般,方便辨认。一个声音最是响亮的青年,偏说自己是个内向的“i”;而一个沉默寡言的,倒说自己须臾离不得人群,倘若独处,非疯了不可。我看着这颠倒的景象,心下只觉得好笑。这世上的人,大约都急着给自己贴上一张与众不同的标签,却又盼着别人能一眼看透标签下的真心,这真是何其矛盾,又何其可笑。

我么?若按他们的分法,自然是个“i人”。与人周旋,于我是一种莫大的消耗。我宁愿独自枯坐,享受那无人打扰的自在。可人终究是离不得人的,蛰伏得久了,骨子里又会生出一种登台的渴望。我渴望在与陌生人的周旋中,扮演一个毫无破绽的、完美的角色,那扮演成功的瞬间,能给我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剧本叫《大浪》。演的是什么,如今早已忘却了,只记得是一个寡淡如水的故事,配着一杯似酒非酒的甜水。尽力的斟酌词句、梳理逻辑,也只是留下了一小点的波澜。像是看了场戏。

戏毕,人散。我怀着一股说不清的悻悻然,独自踏上归途。可转念一想,此行的目的,无非“社交”二字,倒也算是达成了。不仅如此,还从一位老手那里,得了几个好玩剧本的名目。如此看来,竟也不算全无收获。

我向来情愿将这种行径,看作是一种自戕。故意将好好的皮肉撕开一道口子,盼着它赶紧结痂,如此反复,周而复始,似乎这块皮肉就能磨炼得更厚实,更能抵御外界的侵扰,变得所谓“成熟”,所谓“通晓人情”,能在这世上苟活下去了。

这比喻里的决绝与悲壮,有时竟能让我自我感动到战栗。可这念头终究是虚妄的,如同将一滴伏特加滴入大海,又能泛起什么样的波澜呢?我这番剖析与感伤,说到底,无非是少年人无病呻吟,欲赋新词强说愁罢了,终归是有些可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