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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第十八章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我换上了家里送来的便服,穿过长长的、回荡着脚步声的走廊。推开法庭大门的那一刻,无数闪光灯亮起,媒体的嘈杂、受害家属的低声议论、还有龙爷残余势力那充满恨意的目光,铺天盖地而来。
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新鲜且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部。
我看见母亲坐在旁听席的角落,她哭得双眼红肿,却在对上我的视线时,拼命对我点了一个头。我也看见了她,她坐在离大门最近的位置,依然那么清冷、通透,她没有对我微笑,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我,像是在见证一棵在灰烬中重新扎根的树。
我走上被告席,在法官的注视下,缓缓举起了右手。
这一次,没有是或否的选择。
只有即将宣读的判决,和一段虽然迟到、却终于真实的余生。
两个月前,数案并罚的终审开庭了。
我知道今天所有的一切都会结束,我不确定自己到底准备好没。
审判庭的空调开得太足,冷风在天花板下打圈。
林熙坐在被告席上,双手扣在膝盖上,指节没什么血色。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一叠整理得工工整整的卷宗,封面上每一个案号他都认识——煤气案、Alpha 过劳死、黑帮投名状,还有最后那起他“将功抵过”的重大案件。
旁听席几乎坐满了人:
- 媒体记者,等着抓住“人格分裂案”的最后一个新闻点;
- 他以前公司的同事,低声议论:“听说会无罪?”
- 那位老警官、猝死员工的弟弟、黑帮案中的某个受害者家属,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审判长敲了敲桌上的木槌:
“现在继续开庭。”
法庭记录员低头飞快地记。
坐在他左侧的辩护律师是法院指派、后来又被家人追加委托的一位有名的刑辩律师,今天穿着一身很挺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右侧是公诉人,脸上是标准的“严肃中立表情”,桌前摊着厚厚一叠材料。
林熙抬头,看了一眼审判长。
——开始了。
“关于被告人的刑事责任能力,”辩护律师起身,声音平稳而有力,“我们已经在前几次庭审中反复论证过。”
他翻开精神鉴定报告:
“第一,精神鉴定显示,被告人存在明显的解离现象,多次出现人格切换、自我认同障碍。
第二,这些解离人格在案发时分别承担了具体行为,该行为与本体意识之间存在明显割裂。
第三,多名心理医生,包括沈衍医生在内,均承认其精神状态长期不稳定,判断力受损。”
他说每一点时,都轻敲桌面一次,为每个形容词加重:
“明显的解离现象。”
“分别承担了具体行为。”
“判断力受损。”
旁听席里有人点头,甚至有人压低声音说:“这案子要真无罪释放,那可真成了教科书。”
公诉人起身,翻到自己的材料:
“辩护人在这里刻意夸大了鉴定意见。
诚然,被告人存在解离症状,但鉴定结论同时指出——”
他念出那句关键
“被告人在实施行为过程中,具备对行为性质及社会评价的认识能力,能够判断、控制自己的行为。”
“既然有判断、控制能力,”公诉人说,“就不能完全以‘多重人格’为盾牌。”
辩护律师接得很快:
“不能完全,不代表不能部分。
本案中,绝大多数严重行为——”他点了一下卷宗,“——都有明确证据指向其他人格的主导。”
“李淳案中,暴力人格 V 在场;
黑帮投名状案中,执行人格 E 在场;
本体处于解离状态,事后对行为没有记忆。”
这时候,公诉人翻出另一份材料:
“在安全整改项目中,被告人展现出高度的理性、组织能力、逻辑推理能力和风险意识。
他在那段时间的行为,清楚地表明——他知道如何用‘系统’和‘人格’来为自己设计退路。”
“也就是说,”公诉人咬住这个点,“被告人在某些时刻是充分清醒的,甚至利用所谓多重人格设定,作为规避责任的工具。”
辩护律师立刻反击:“那段时间的他,正是执行人格 E 在前台。
我们不能用一个人格的清醒,否定另一个人格的病态。”
他们在“人格”和“责任能力”的中间拼命拉扯——
一边强调“分裂”,一边强调“清醒”;
一边强调“大部分行为是别人做的”,一边强调“这个人太会算计,连病都用来算计”。
林熙听着,觉得每一个词都像是在谈一个陌生人:
“被告人具有极高的逻辑能力。”
“被告人长期将自身行为外化给‘系统’。”
“被告人曾在项目中做出巨大贡献。”
“被告人对母亲具有强烈保护意愿。”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口中的“被告人”,
已经不是他眼中的“我”,
而是一组复杂的数据、矛盾的标签、可以任意排列组合的说辞。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说:“像在拆机器。”
而在这一片激烈的攻防之下,另一个空间安静得出奇。
“他们讲得头头是道。”
那个熟悉的声音先开口了,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揶揄。
——E,或者说沈衡。
林熙没有抬头,眼睛落在桌上的那枚螺丝洞上,心里开口说:
“你还在啊。”
“当然。”E 笑了一声,“这可是我们的谢幕场。”
“你倒是有闲心。”另一道粗糙、短促的声音插进来,“老子听得烦。”
——V,杜川。
外面,辩护律师在引用沈衍的专业意见:
“患者曾在极端压力下出现自我裂解,以人格分化的形式承载冲突。”
里面,三个人隔着一张看不见的桌子对坐。
林熙在心里看着他们——
一个是西装笔挺、眼神凌厉的 E;
一个是穿着旧夹克、指节有茧的 V;
两个人都用他的脸,只是表情不同。
“你们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说。
“你要认?”V眯着眼,“把所有事都认成你干的?”
“不然呢?”他反问。
“你可以继续让他们打。”E摊手,“他们已经快说服法官了。
无罪释放,再来一次‘改过自新,好好做人’的剧情,不挺好吗?”
“你知道那不是真的。”林熙说。
E沉默了两秒,嘴角压了压:“你真要这么玩?”
“你最讨厌别人用‘疯’否认你的责任。”林熙说,“这话你自己说过。”
“我讨厌他们。”E纠正,“我不讨厌你替自己找条活路。”
“你呢?”他看向 V,“你愿意再背一次锅?”
V看着他,粗糙的手掌摊开,又握上:
“说实话?”
“老子打人的那些次里,有几次是你不想打的?”
林熙没有说话。
“你怕。”V说,“你怕你妈被打,怕项目黄,怕黑帮翻脸。
你把怕和恨丢给我,让我去出手。
现在你要说——那不是你?”
“我不是来洗自己的。”林熙低声说,“我只是觉得——总该有一次,承认这是我。”
外面的辩论进入一个高点:
辩护律师在强调“多重人格的存在是有临床依据的”,
公诉人在强调“即便有人格分裂,也不意味着完全免除责任”。
审判长在翻阅精神鉴定报告,眼神在文字间来回。
“你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结论。”E说,“四个字——无罪释放。”
“你看到了?”林熙问。
“我不需要看。”E说,“这是这套表演的自然结局。”
“你帮公司立了大功,破了黑帮案,配合警方,救出人质;
另一方面,所有大案要案里,最脏的那几下,都是‘不是你’那几个名字干的。”
“系统告诉你——恭喜,任务全部完成,奖励:自由。”
他说到“自由”两个字时,语气怪异地轻了一点。
林熙想起当年在系统界面上,那条陈旧的、几乎像是玩笑的任务记录:
暴力发布任务:活着,然后自由。
“你要给他的任务完成打折扣?”V冷哼。
“他已经完成了。”林熙说,“你也完成了。”
“那你呢?”V问。
林熙看着他们两个,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一层层往下沉。
“我还没完成。”他说。
外面的声音像穿过厚玻璃传进来:
“本案被告人在协助警方破获重大黑恶势力犯罪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辩护律师在念“立功情节”,公诉人没有反驳,只是要求“慎重考量”。
“沈会怎么写?”E突然问,“你想过没?”
“他已经写了。”林熙说。
他记得沈衍那天在咨询室里说的话:
“从医生角度,我可以很轻易帮你写成——多重人格障碍,责任能力减弱。”
“但我不会这么写。”
“因为这一次,你自己都不想再用这个当借口。”
E叹了一口气:“他总是这么讨厌——明明可以轻松一点。”
“你不也一样?”林熙说。
V看着他们俩:“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真麻烦。”
他抬起手指,粗暴地戳了戳桌子:
“行了,你们要怎么玩自己决定。
老子只问一句——以后还用不用我?”
林熙愣了一下,认真地回答:
“不用了。”
V盯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抛弃的烦躁,又像是终于不用再被拉出来背锅的轻松。
“妈那边呢?”V问。
“我会去见她。”林熙说,“我自己去。”
“如果有人再来打她呢?”V咬牙。
“不会再有了。”他顿了顿,“就算有,我也不会再把这事交给你。”
V咧嘴笑了一下,很短:
“那行。”
他站起来,像是把一把本来握得太紧的刀扔在桌上。
刀消失了,人也淡下去——
不是“消失不见”,
而是重新被吸回一个更大的轮廓里。
E坐在那里,指尖轻敲着桌面,终于停下。
“我最后问你一次。”E说,“你确定?”
“确定。”林熙说。
“你这么做,”E慢慢说,“等于否定了我存在的合法性。”
“你不就是我的一部分吗?”林熙反问。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E说。
“讨厌别人说你是疯子。”林熙答。
“还有一件。”E说。
“什么?”
“讨厌别人说——你做不到。”
他说完这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夸张得像是在舞台谢幕。
“那你就去做给他们看。”E说,“别再让我上台。”
他转身,身影散开,像被风吹散的一摊墨水,重新渗回纸里。
法庭上,审判长的声音拉回现实:
“被告人林熙,请起立。”
林熙站起来,双手放在桌上。
辩护律师低声提示:“等会儿他们问你,只要按我们排练的说……”
话没说完,他就抬手打断了。
“等一下。”他对审判长说。
审判长抬眼:“被告人,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辩护律师尝试用眼神拦住他,公诉人也微微皱眉——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幕会按剧本进行:
先宣读无罪判决,或者以精神病为由免责。
林熙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刚刚那两道影子在某个地方安静下来。
“我想更正一点。”他说。
审判长:“请讲。”
“关于人格问题。”他说。
法庭里立刻安静下来,连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辩护律师小声说:“不用再讲了,这部分我们——”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林熙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楚,“没有谁代替我做过什么,只有我借他们的名字,做了那些事。”
审判长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鉴定报告和辩护词里怎么写的。”他看向审判席,“他们没有说错,我确实有过解离、有过人格分裂感,有过把自己拆成三个‘模块’的时候。”
“但那三个名字,从头到尾都是我起的。”
“他们按下每一次‘是’,之前都要经过我允许。”
“煤气案那天,是我说了‘希望他消失’。”
“Alpha 项目,是我决定用‘再撑撑’压人。”
“黑帮那次,是我在知道风险的情况下算好了等式。”
“投名状,是我点头说——好。”
他一件一件说,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像在列一个陈旧的账目。
辩护律师脸色变得难看,低声说:“你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林熙说,“因为如果今天我顺着这个判决走出去——”
他看了一圈旁听席,看到了猝死员工的弟弟、那个老警官、母亲的影子,以及坐在最后一排的沈衍。
“那对他们来说,”他说,“就等于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有点自嘲:
“我知道,这在法律上可能是个很蠢的决定。
在你们看来,我刚刚把自己从一个可能无罪的人,变成了一个有罪的人。”
“但我不想再用‘他们’这种说法活下去了。”
审判长敲了一下木槌:“被告人,你要明白,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作为定案依据。”
“我明白。”他说。
辩护律师急了:“被告人,请听从专业意见——你的精神状态曾经有严重问题,这是事实,我们可以争取——”
“律师。”他转向辩护席,郑重道,“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但这次,我不想再让别人替我说话。”
他说完,重新看向审判长:
“我只请求一件事。”
“在判决书上,把那些案子的行为人一栏写上一个名字就好。”
“林熙。”
法庭上不知道是谁轻轻“嘶”了一声。
那一刻,荒诞感几乎凝成实物:
- 数十页的精神鉴定报告在桌上摊开,写着各种“人格分化”“解离症状”;
- 辩护方案里列满了“责任能力减弱”的论据;
- 病例记录里有太多可以用来开脱的词;
- 但当事人站在那里,说出一句“我从来都是一个人”。
旁听席后排,有一点细小的动静。
审判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旁听席:
“被害人近亲属,是否需要向法庭陈述?”
所有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猝死员工的弟弟。从开庭起,他就没动过,双手一直按在膝盖上,像抱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发言席,也没有开口。他只是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慢慢展开——一张医院的缴费单,边缘已经起毛,折痕深得快要断裂,显然被展开、折起过无数次。
他把那张缴费单,平平整整地,摊在面前的栏杆上。
然后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张单子,一言不发。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十秒。二十秒。
审判长没有催促。没有人催促。
最后,他把缴费单重新折好,收回口袋,坐了下来。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被告席一眼。
记录员低声向审判长确认后,在笔录里敲下一行字:
“被害人近亲属放弃陈述。”
林熙望着那个方向。
他忽然意识到,对方今天来,不是为了听判决,也不是为了听道歉。
他是来让那张缴费单,在法庭上被看见一次的。
现在,它被看见了。
林熙张了张嘴,那句“对不起”顶到了喉咙口——可就在这一刻,那个年轻人先移开了视线,落向地面。
他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东西,在这里说,太便宜了。
审判长沉默地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
沈衍在最后一排,眼睛微微闭了一下。
他很清楚,那句“他具备完全责任能力”,
在此刻被本人用最简洁的方式重复了一遍。
最终,宣判的那天,判决结果简短得近乎冷漠:
“被告人林熙,犯故意杀人罪、过失致人死亡罪、洗钱罪等数罪并罚,
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有记者在旁听席上低声说:“才四年?”
有人回:“立功情节太大了。”
还有人说:“他真是疯了吧,本来能无罪的。”
林熙听到“有期徒刑四年”这几个字时,心里并没有那种预想中的巨石落地感。
——反而是有一种诡异的平静。
系统这次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没有任务完成,没有奖励结算。
脑子里安静得出奇。
他在心里对那个空阔的地方说了一句:
“谢谢。”
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可能是对 E,可能是对 V,
也可能是对那个终于肯站出来说“这是我做的”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