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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日

第 12 卷第17章约 0.9 万字

第十七章 审判日

但在开启最后的决战之前,我必须先走完这场迟到了四年的审判——关于四年前那场被伪装成意外的“煤气案”。

法庭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法官面前摆放着厚厚的卷宗,最上面那张照片,是已经裂开缝隙的实木茶几,还有四年前李淳倒在沙发旁的模糊影像。

这是我人生中最荒诞的一场演出。在沈衍和律师的精密布置下,我站在被告席上,双手交叠,眼神刻意保持着一种受惊后的呆滞。

“审判长,”辩护律师敲了敲桌面,声音在肃穆的法庭里回荡,“我的当事人林熙在案发时,正处于极其严重的‘人格解离’状态。四年前,当李淳施加暴力时,林熙的意识已经由于极度恐惧而进入了休眠。”

他指向证人席上的沈衍。

沈衍推了推眼镜,声音专业且毫无波澜:“是的。根据长达数年的随访和脑电图数据,我们可以确认,当年关上窗户、制造煤气泄漏假象的人,并非林熙本人。那是一个为了在暴力环境中生存而分裂出的‘执行人格’。在医学上,林熙当时并不具备完全的行为控制能力。”

我低着头,看着指尖的微颤。这颤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我利用了沈衍的诊断,利用了法律对“精神障碍”的豁免,为自己编织了一套最完美的脱罪说辞。

那场四年前的血案,在沈衍的陈述下,变成了一个受害者在绝望中诞生的“神迹”与“悲剧”。

就在这时,公诉人站了起来。

“证人,”他翻开手里的一叠材料,“我只问三个问题。”

“第一个。”他说,“被告人在案发后的四年里,入职科技公司,还主导过一个大型安全项目。一个‘不具备完全行为控制能力’的人,做得到这些吗?”

法庭里安静下来。这段不在剧本里——我听见辩护律师翻纸的声音停了一拍。

沈衍推了推眼镜。

“做得到。”他说,“人格解离不损伤智力。恰恰相反——一个能在极端恐惧里活下来的人,往往会发展出超乎常人的执行能力。问题从来不是他‘能不能’,而是‘谁在替他决定’。”

“第二个问题。”公诉人盯着他,“你的鉴定报告,覆盖的是案发时段。那么案发之后的四年——被告人的那些行为,依你看,也处于解离状态吗?”

“报告只覆盖我能验证的部分。”沈衍说。

“我问的不是报告。”公诉人向前一步,“我问的是你,沈医生。你治了他这么多年,你个人怎么看?”

法庭里更静了。我低着头,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证人席上。这一段,剧本里更没有——律师没有教过他怎么答,因为律师不敢问。

沈衍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段我记了很久的话。

“医学上,我只能为事实的一半作证。”他说,“他病了,这是真的。他的记忆有洞,他的时间被偷走过,这些我可以用脑电图和随访记录证明。”

“但还有另一半——这四年里,这具身体做过什么,每一件是谁决定的,动机是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第一次转头,看了一眼被告席,“——那一半,我的鉴定写不了,律师的辩护词也写不了。只有他自己能说得清。”

“你这是在削弱自己的鉴定结论。”公诉人眯起眼。

“我是在限定它的边界。”沈衍的声音依然平稳,“结论可不可靠,由法庭判断。我负责的那一半,我已经说完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剩下的那一半,不在我手里,也不在你手里。在他那里。”

公诉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合上了手里的材料。

“第三个问题,不必问了。”

我低着头,指尖的微颤停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沈衍在做什么。他没有拆我的台——他拆的是他自己搭的台。他把门留着,然后把钥匙从证人席上扔回来,扔到我脚边。

捡不捡,是我的事。

法官最终采纳了沈衍的医学鉴定。

“鉴于被告人林熙在案发时处于限制刑事责任能力状态,且具有明显的自首情节和悔罪表现,本院决定对‘煤气案’进行暂缓宣判,准许被告人取保候审,接受为期七天的社区强制医疗观察。”

七天。

这是沈衍和律师拼尽全力,利用法律的缝隙,为我争取到的“活动空间”——和上次投名状案一样的话术,只是这次换了个罪名。

我知道,这七天不是用来治病的,而是用来送葬的。

我走出法院,那枚装满黑帮罪证的U盘在兜里微微发烫。这是我最后的筹码,也是我唯一能把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恶魔——那个庞大的犯罪网络,一并带入地狱的引线。

那天出庭回来,天阴得很低。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记者挤成一团,追着刚宣判完的另一桩案子跑。
人群嘈杂,却像和我没有关系。

我从侧门离开,走到街角时,停了一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指尖停在拨号键上,犹豫了两秒。

【是否交由执行模块接管?】
【是 / 否】

系统像条件反射一样跳出来。

“这次不是关卡。”我在心里说,“这是我自己选的路。”

我按下否,然后按下拨号。

电话响到第三声,对面接起,是那个老警官低沉的声音:

“喂?”

“是我。”我说。

那边静了一下:“你刚开完庭?”

“嗯。”我看了眼天色,“有空见一面吗?”

对方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

“聊聊怎么让他们彻底下去。”我说。

另一端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某个早就压在心口的词终于有人说出来了。

“地点发你。”警官道,“半小时。”

咖啡馆在警局斜对面,玻璃窗上贴着促销海报,写着“第二杯半价”。

老警官穿着便装,坐在靠里的一张桌旁,桌上放着两杯没动的咖啡。

他看着我拉开椅子坐下,眉毛微微皱着:

“你这个时间来找我,不怕被人看见?”

“你不也坐在离警局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我反问。

“我以为你出狱以后,会想离这地方远一点。”警官说。

“我没出狱。”我说,“现在还在走程序。”

“那你想跟我说什么?”警官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皱了皱眉,“快点讲。”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用指尖敲了敲边框。

E的声音在脑海深处轻轻响起,像是在给我提词:“先亮底牌,但只亮一半。”

“你们现在的动作,我大致知道一部分。”

“'大致'?”警官冷笑,“你这人对信息总是很敏感。”

“你们抓掉了几个他们的人。”我说,“但老大还在,另外两条线也在。”

角落里有客人笑了一声,咖啡机轰鸣,店员喊号,却像隔了一个层次。

“你找我是为了给我们上课?”警官盯着我。

我沉默了一秒。我知道E会说“直接切”,但我想自己来。

“不是。”我说。

我抬眼看向对方

“我是来报名的。”

警官愣了一下:“什么?”

“你们想动他们,”我说,“需要一个能把他们从洞里引出来的人。”

这句话是E教我的。我知道。但我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自己的。

“你当自己是什么?饵?”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已经在怀疑我了。”我说,“不需要你来帮我加危险值。”

我摊开手:“与其被动等他们什么时候来收拾我,不如我先动手。”

警官盯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慢慢说。

“我知道。”我说,“意味着你们抓完他们之后,会一并抓我。”

这句话不是E教的。这是我自己想的。

“那你还来?”警官问。

“你可以不抓。”我说,“但我不指望这个。”

我笑了一下:“你不是那种人。”

警官的手在纸杯上紧了紧。

“你现在是嫌犯。”他冷声说,“你参与的任何行动,都有可能被认定为'设局'、'陷阱',甚至'引诱犯罪'。
你知道这对案件本身的完整性有多大的风险吗?”

我心里有点慌。这段我没准备过。但我深吸一口气,想起了E教过他的原则:承认风险,然后反提方案。

“所以计划要设计得足够干净。”我说。

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像推一枚筹码。

“我可以给你一张图。”我说,“是他们的线路图。”

“你哪来的图?”警官眯起眼。

“我在里面干了几年。”我说,“你觉得我只在记账?”

这句话是E说过的原话。我只是复述。但我加了一点自己的东西——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

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桌面:

“说说看。”

半个小时后,两个人换了地方,坐在咖啡店楼上的一间会议室里。
桌面上铺着一张白纸,几支不同颜色的笔散在旁边。

我拿起黑笔,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写下一个名字——黑帮老大。

“这圈是他。”我说,“围绕他的有三层。”

第一层,我画了三个小圈,连接到中间的大圈:

“财务,物流,关系。”

“财务负责洗钱,物流负责货,关系负责打点。
任何一条线断了,他都会受伤,但只有同时动两条,他才会出血。”

第二层,我用蓝笔画出几条箭头,从“财务”指向几个公司名字,从“物流”指向几个仓库,从“关系”指向几个模糊的单位名称和几个个人姓氏。

“这些是壳公司、仓储地点和他熟悉的'干净人'。”我说,“有的你们查过,有的你们不方便查。”

第三层,我用红笔在纸的边缘画了几个圈——几个看似无关的小人物、边缘小弟、小公司老板。

“这些是你们现在手里握着的。”他说,“证人、线索、案子。”

画完最后一笔,我放下笔,手指微微发抖。这张图是E花了四年时间一笔一笔画在我脑子里的,我只是在纸上复述了一遍。但每一笔落下去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那四年里E独自承受的重量。

警官看着那张图,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你为什么帮我画这个?”他问。

“我不帮你,你也会弄出来。”我说,“只是会多死几个人。”

“你少在这儿给自己添金。”警官哼了一声,“你这么做,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早晚要杀你。”

“你说的也没错。”我点头,“动机从来都不干净。”

我停顿了一下,在“物流”那一块下方,用笔圈出一个名字:

“东望物流。”

这就是我准备动的那根线——之前在停车场行动中提到的那家公司。

“这是他最信任的一条线。”我说,“钱和货都从这里绕一下。”

警官皱眉:“我们查过,这家公司账面很干净,至少没有直接证据。”

“对,所以不能直接查。”我说,“你们去查,它就变成一个‘被警方关注的企业’,那边的人会立刻全部撤离。”

“那你打算怎么动?”警官问。

“让他自己停。”我说。

我在“东望物流”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剪刀符号。

“怎么让?”警官看着那个符号。

“让他相信,这条线已经被别人动手脚。”我说,“而且这个‘别人’,不是你们,是他内部的人。”

警官沉默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

“你要挑拨他和他二号的人?”

“你们叫‘二号’,我们里面叫‘管家’。”我说,“他最信任那个。”

“如果他相信‘管家’在用东望的线路黑吃黑,”我用笔敲了一下纸,“他会第一时间下令停线、回收账户。
到时候,你们只需要有人在那边看着。”

“那他不会怀疑你?”警官问。

“当然会。”我说,“所以这是这件事的难度之一。”

我把笔放下,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手心全是汗。我在桌子底下悄悄擦了擦裤子。

E的声音响起来,像在给我列提纲:“分三层讲。信息、信任、证据。”

“这件事有三个难点。”我说,“我先讲给你听。”

我伸出三根手指。手指有点抖,我把它们撑在桌面上,假装是在强调。

“第一,信息对称问题。”

“你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是一部分,我掌握的是另一部分。
计划要成立,就必须把两部分整合起来,而且不能让第三方获取。”

“第二,信任问题。”

“你不完全信任我,他们更不完全信任我。
我要在这两头之间走一条线,不让任何一边提前把我干掉。”

“第三,证据问题。”

“就算你们看到他停线、转账、打电话,你们也要有办法在法庭上解释——
这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而不是你们诱导、我设局。”

说完这三条,我悄悄吐了一口气。E的分析像一张网,把所有漏洞都提前堵住了。但我知道,真正让我坐在这里的,不是E的逻辑——是我自己选择迈出这一步的勇气。

警官听完,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你们也很清楚你们在干什么。”我说,“这件事没有人是干净的。”

警官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

“你知道这计划有多扯吗?
从警校到现在,我没干过这么像教科书反例的事。”

“那你要不要试一次?”我问。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警官反问,“你以前帮他们做事的时候,也很有逻辑。”

“你可以不信我。”我说,“你只要信一点——”

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比他们更怕死。”

“所以我不会在不算清楚的情况下,把自己放在他们和你们之间。”

警官盯着我,眼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在晃。

“你刚才画的那张图,”他慢慢说,“我们也在画。”

“我们画得没你全,但骨架差不多。”

他指了指那张纸上的“东望物流”:

“这一块,我们确实没办法直接动。”

“你要是敢带头,”警官说,“我也敢把我的名字写在报告上。”

他伸手,把那张纸拉到自己面前,折了一下,叠好。

“但你给我听好了。”他压低声音,“这件事不管做成做不成,你后来都没有资格在法庭上说——‘是别人逼的’。”

“我知道。”我说。

我看着那张被折成两半的纸,忽然觉得肩上的重量变得非常具体。

【是否交由执行模块接管?】
【是 / 否】

系统又在耳边轻轻响了一下,像是在提醒我:“可以轻松一点”。

我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否。】

警官站起来

“回去等消息。”

“什么时候行动?”我问。

“等我们布好外圈。”警官说,“等你把他骗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

“还有,等你想清楚——这一步迈出去,你就不再有回头路。”

“我从九年前那次车祸起,就没什么回头路了。”我说。

“那次你还会说自己不记得。”警官说,“这一次,你别再说那句了。”

我笑了一下:“好。”

我知道,这就是这件事真正的难度所在:

不是画图,不是设计,不是钓鱼,也不是躲子弹。

而是在每一个我本可以按下跳关的瞬间,都选择——

不按。

夜里十点,废弃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像一只空壳。

涂了半截的白线在地面上延伸,尽头是几根没灯的柱子,老旧的监控头在天花板上歪着,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我站在一根柱子旁,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车灯的光从坡道那边打下来,一辆黑色 SUV 缓缓驶进来,轮胎压过水渍,溅起一阵细小的噪音。

手机在掌心轻震了一下,是那个警官发来的消息:

我们在外圈。
你说“这地方太安静了”。

我把屏幕按灭。

SUV 在距离我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车门锁响了一声。
司机下车,绕到后排,拉开门。

黑帮老大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扣子敞着,里面是衬衫和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走路带着一点久经酒局和夜场的松弛。

他下车时,看了看四周,鼻子里哼了一声:

“地方挑得挺讲究。”

“安静。”我说。

老大笑了一下:“安静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还有两个人从另一边下车,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都是熟面孔:一个以前负责对接项目,另一个负责收账。

我往前走了两步,与他们之间保持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东西呢?”老大问。

“车里。”我偏头示意自己的那辆旧车,“你要先看?”

“我年纪大了。”老大笑出一口烟味,“先聊聊。”

他说着,打量了一圈地下场所的阴暗角落,目光在几个柱子之间来回滑过。

“你确定这里没别人?”他问。

“你已经问了第三遍了。”我说。

“这年头,小心点总没错。”老大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我两米的地方,“你知道我们最近死了多少人吗?”

我知道。

那几张尸体照片,在警局的卷宗里,我看过一遍又一遍。

“亏你还能约我出来。”老大说,“胆子不小。”

“我是来帮你省一点损失的。”我看着他,“不然你很快就没得省了。”

老大眯起眼睛。

“你想跟我谈什么?”他说。

“你手上那条线。”我说,“东边那家物流公司。”

那是我筹划好的切口——
一个看上去只是“业务合作方”的壳公司,实际上是黑帮暗线资金和物资的中转站。

警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知道得有点多。”老大抬手摸了摸鼻子,“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能查的?”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

“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具体点。”老大说。

“你这几年上的那几套安全措施,”我淡淡地说,“已经不安全了。”

“你有几个兄弟失踪了,几个被抓了,一些项目突然被人盯上了。”

“有人在沿着你那条线往上爬。”

“今天聊完,明天可能就轮到你。”

老大的下巴绷了一下。

“是谁?”他问。

“你见过他好几次。”我说,“穿西装,戴一副很贵的表,喜欢用筷子敲碗。”

老大眼底闪过一丝怒气。

——这个名字,是我故意挑的。
一个老大身边的“二号人物”,负责替他打点上下关系。

别人给我画了一张完整的关系网,我现在只是恰好知道哪一根线最适合被拉断。

“你今天把我叫出来,”老大眯着眼睛,“就是为了跟我说——有人要搞我?”

“也为了跟你说,”我说,“你现在有机会先动手。”

对话一来一回,看起来像是老套路的江湖告密,但每一句话都卡在事先推演的剧本上。

黑帮老大在权衡。
他不会轻信任何人,特别是一个曾经帮他干过事、后来突然搞清白的家伙。

“你凭什么帮我?”老大问,“你现在不是和他们走得很近?”

“我帮谁,都要看价钱。”我淡淡说。

“你开价。”老大说。

“你把东边那条线全部暂停,资金转回你自己手上。”我说,“不走那家公司。”

“你疯了?”老大瞪了我一眼,“那条线停了,那边的人就会知道我们发现了问题。”

“你不停,他们也会有办法让你停。”我说,“区别在于——你是现在停,还是躺在尸体袋里停。”

老大沉默了一瞬,“你太看得起我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已经出汗了。
指尖发冷,心跳有点快。

【是否交由执行模块接管?】
【是 / 否】

那一行熟悉的提示突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声音不响,却异常清楚。

我几乎能听到 V 在耳边磨牙:

“让我上,我一拳把他打趴下。”

E 的声音也在,平静又冷静:

“他现在只怀疑你,没确定。你一旦乱动,就确定了。”

“我今天也挺累的。”我看着老大,忽然笑了一下,“见你一面不容易。”

我在脑子里找到那个按钮。

【否。】

提示消失了。

V 的咒骂声退到一边,E 的分析像被按了静音。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对面那几个男人的脚步声。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写代码。”老大慢慢说,“没想到你这么会说。”

“我以前以为你只会打人。”我说,“没想到你这么会算。”

老大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权衡某个比钱更沉的东西。

“你要我停线,不只是为了我。”老大说。

“当然。”我说,“我这边也不想再出事。”

“你怕他们顺着那条线,把你也找出来?”老大问。

“你不也怕?”我反问。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老大突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开:

“行啊,小林。”
“你真长本事了。”

他回身,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下:

“电话拿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

老大低头拨了一个号,按了免提。

“喂,东边那条线,全部停。”他说,“货不走了,钱先往回撤。”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懵了:“现在停?上面……”

“上面我来解释。”老大冷冷地说,“你先停。”

“好,好。”对方连连答应。

通话结束,他把手机啪一声扣在车顶上,抬头看向我。

“你说的这一套,如果是为了救我,”他说,“我勉强信你一半。”

“那另一半呢?”我问。

“你应该也知道,”老大慢条斯理地说,“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要死。”

“是啊。”我说。

“你让我停线,我照做了。”老大说,“那现在该你了——”

他话没说完,头顶的某块天花板轻微震了一下。

远处坡道口那边,有一道光闪了一瞬。
随即,几束灯一起亮起,一排车灯在黑暗中排成一线。

“这地方太安静了。”我说。

那是约定好的信号。

老大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过身

“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的拳头已经挥了过来。

那一拳带着十几年街头斗殴的惯性,又快又沉,直奔我的太阳穴。

“左边!”V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不是接管的咆哮,是教练的喊话,“他出拳前重心压在右脚,往左闪!”

我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我往左侧身,那拳擦着我的耳朵砸过去,风声刺得耳膜嗡嗡响。

“他左肩有旧伤,”V继续喊,“你刚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活动左肩——用右手推他左肩!”

我照做了。右手掌根猛地拍在老大的左肩上,他闷哼一声,身体歪了一下。

但老大不是普通人。他稳住身形,反手就是一个肘击,砸在我的肋骨上。

疼。

那种钝痛从肋骨传到脊椎,再传到大脑,让我差点跪下去。

“别蹲!”V吼道,“蹲下去就起不来了。咬牙,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在了一根冰冷的承重柱上。老大喘着粗气扑过来,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你以为报警就有用了?”他的脸贴得很近,我能看到他眼角的血丝和嘴角的白沫,“老子进去了,外面的人也会弄死你妈——”

“膝盖!”V的声音像是在我耳边吼,“他双腿分开太大,膝盖顶他大腿内侧!就现在!”

我抬起右膝,用尽全力顶了上去。

老大发出一声闷哼,双手松了一瞬。那一瞬足够了——我从他的钳制里滑出来,踉跄着往柱子后面躲。

“别追了。”E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冷静得像在读秒,“你听——坡道方向有脚步声,至少四个人,穿皮鞋,节奏一致。是警察。”

老大显然也听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坡道口的方向,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冷的东西取代——那是猎物发现自己被围猎时的绝望。

“你完了。”他看着我,声音沙哑,“你也完了。外面的人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我靠在柱子上,喘着粗气,脖子上火辣辣的疼,“但那是以后的事。”

几乎同一时间,从停车场的几个方向,传来脚步声和低声喝令:

“警察!不许动!”
“抱头蹲下!”

红蓝交替的灯光从坡道口打进来,在每一根柱子之间拉出扭曲的影子。

老大的手下条件反射地要去掏什么,被旁边冲上来的刑警扑倒在地。有人试图往回跑,被一脚踹翻,铐上。

我没有动。
我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示意“我没带东西”。

老大回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早就——”

话没说完,一个警察冲过来,一手按住他的肩,一手按住我的后颈:

“都蹲下!”

膝盖接触地面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突然变得很慢。

没有任何提示音,没有任务完成,没有奖励结算。

只有冰冷的地面,粗糙的水泥味道,还有手腕上铐子合上的咔哒一声。

“这一次,”我在心里说,“从头到尾都是我。”

不是某个名字,不是某个模块,不是某个系统。

是我一个人站在这里,一起被按在地上。

有人在远处喊我的名字,是那个警官的声音:

“林熙!抬头!”

我抬起头,对上那人的视线。

对方一瞬间似乎松了口气,又立刻板起脸,对旁边同事说:

“这个也带走。”

我低下头,让铐子彻底合上。

地下停车场里,警灯映在每一面墙上,红蓝交错。

我没有想再按任何按钮。
也没有任何人在耳边说话。

——这一关,没有跳过。

我只是走完了。

警笛声渐渐远去,滨江市的凌晨四点,街道呈现出一种铁青色的寒意。

我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手铐敲击在木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悦耳。张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热咖啡,他眼底的红血丝比我还重,但那双锋利的眼睛里第一次对我露出了某种类似“敬意”的东西。

“都交代了?”他坐下来,推给我一杯。

“都交代了。”我看着热气袅袅升起,声音沙哑,“不仅是今晚的布局,还有四年前李淳的死,周豪家那笔救命钱,以及那笔被挪用的婚房基金。每一笔账,我都签了字。”

张震沉默了一会儿,翻开手里的记录本:“其实关于李淳的那笔,现场已经被处理得太干净了,只要你自己不松口,现在的法律程序很难定你的罪。你确定要自首?”

我笑了笑,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张警官,这四年来,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跳过’。跳过恐惧,跳过负罪感,跳过那些让我无法忍受的过程。但这就像背着高利贷在生活,那些跳过的代价,最后都会变成利息,把我活活压碎。”

我抬起头,看向审讯室角落里那个一直熄灭着的摄像头。

“现在,我把本金还清了。这种感觉……比当‘神’要好得多。”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是在看守所里度过的。

没有了昂贵的西装,没有了精致的社交,只有规律的作息和高耸的围墙。奇怪的是,脑海里那个红色的系统界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林熙个人的安静。我开始能想起学长在夕阳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川哥在路边摊大声笑的样子,而不再是那些被我扭曲、神化后的功能模块。

我不再需要“代管”,因为我已经找回了我的“主权”。

开庭那天,滨江市下了一场小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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