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了一些连麦节目,发现一个反复出现的现象:很多打进电话的人,说不清自己到底卡在哪里。不是没有想法,不是完全无路可走,而是面对一条明明存在的路径时,选择了不去看它。有人甚至直说“我不敢搜”——不敢打开搜索引擎去确认那个答案是否存在,因为一旦确认了它存在,就再也没有理由不去做了。
我原本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在看这些人的,直到意识到我自己身上有一套完全同构的机制,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我做RPA开发的时候,经常遇到这样的场景:某个模块推进到一半,撞上一个当时看起来无法解决的问题。也许是一个页面元素抓不到,也许是某个接口的返回值和预期不一致——总之是一个具体的、局部的障碍。
然后我做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决定:暂停。
暂停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当我再次打开这个项目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不记得自己停在哪里了。那个bug出现在哪一步?当时的上下文是什么?我试过哪些方案、排除了哪些可能?这些信息在暂停的那一刻全部被清掉了,像是系统触达了上下文的极限,自动执行了一次内存回收。
于是事情起了变化。
原本的问题是“第三个模块的第七步抓不到某个动态加载的元素”。这是一个具体的问题,有明确的边界,可以逐步排查。但在遗忘之后,它变成了“第三个模块有问题”。再过几天,它变成了“这个项目有个地方跑不通”。问题的轮廓一步步模糊,从一个点膨胀成一片雾。
一个具体的问题被回忆成本抽象化了。
而人类没有能力解决一个抽象的问题。你可以修一个bug,但你没法修“这个项目有问题”。你可以搜一个报错信息,但你没法搜“好像哪里不对”。具体的困难让人疲惫,抽象的困难让人瘫痪。
更微妙的事情发生在这之后。
当一个问题从“可解但困难”滑向“模糊到似乎不可解”时,执行者的心理天平会悄然倾斜。因为对于执行者来说,“能做但很难”和“根本做不了”这两种判断,通向的是截然不同的义务。
能做但很难——意味着你必须去做,只是过程会痛苦。
做不了——意味着你可以停下来,合理地、正当地停下来。
所以执行者面对困难时,存在一种隐蔽的激励:去证明它不可解。 不是伪造,不是撒谎,而是在模糊地带里,不自觉地倾向那个让自己解脱的结论。不敢搜,是因为搜到了就意味着有路可走。不去回忆上下文,是因为想不起来就等于“这个问题太复杂了,不是我能处理的”。
这和连麦节目里那些人的逻辑是一样的。说不清自己的目标,不是真的说不清,是一旦说清了,就必须面对那个清晰的、具体的、无法再回避的任务。保持模糊是一种自我保护——你没法被要求去做一件连你自己都描述不出来的事。
这就是畏难的完整路径:
遇到困难 → 暂停 → 遗忘上下文 → 具体问题抽象化 → 抽象问题无法解决 → 确认“不可解” → 合理放弃。
每一步都不是故意的,每一步看起来都情有可原,但走完全程之后,一个原本可以解决的问题就这样被合法地埋掉了。
我暂时没有想到破解这条链路的办法。但至少现在,我看清了这条链路本身。
诊断先于治疗。知道自己在逃,是停止逃跑的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