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有一种冲动:想把人生里那些无聊的、重复的、没有结果的时间跳过去。
不是那种彻底逃避人生的跳过,而是更像一种提前安排好的跳过。我会忍不住想:如果我能提前把一切都设置好,把可能发生的问题都预判一遍,把应对方案都写进某个程序里,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就可以少受一点折磨?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抵达结果?
我以前写过一本小说,叫《跳过人生》。里面的主角跳过了那些痛苦的时光,直接拿到了结果。
但现在想想,我真正相信的东西,可能刚好和这个故事相反。
因为很多东西,好像真的不能跳过。
一个提前写好的自动化程序,在真正投入实战之前,其实没什么用。哪怕你已经为无数种情况做了设想,写好了无数个判断和应对,它也只是停留在想象里。它看上去很完整,很聪明,很可靠,但只要没有经过测试,它就还没有真正活过。
测试总是比我想象中更久。
我以为自己已经想清楚了,可现实会抛出一些我没想到的边角情况。我以为流程已经够顺了,可一运行就开始报错。我以为只是验证一下,结果验证本身变成了最漫长、最消耗人的部分。
人生好像也是这样。
我们总想提前写好自己的“自动化程序”。如果失落了,我该怎么处理。如果失败了,我该怎么调整。如果孤独了,我该怎么安慰自己。如果某段时间注定无聊,我该怎么让它快一点过去。
可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很多预设都会失灵。
你会发现痛苦不是一个抽象概念,无聊也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命名的状态。它们会变成很具体的时间:一下午、一整晚、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日子。你不能按下快进键,也不能直接跳到“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的那个段落。
你只能待在那里。
一开始这让我很不耐烦。
我不喜欢那些看起来没有进展的时间。不喜欢事情卡住,不喜欢等待,不喜欢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又什么都没办法做。我总觉得这类时间是空白,是浪费,是应该被优化掉的部分。
但很奇怪的是,后来我发现,我人生里很多重要的东西,偏偏就是从这种“没办法跳过”的时间里长出来的。
我的第一个个人项目,是在这样的时间里开始的。我的第一本小说,也是从这样的时间里诞生的。
不是因为那段时间多么浪漫,也不是因为痛苦本身有什么神圣意义。更多时候,它只是无聊、停滞、不得不闲下来。你没有办法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冲,也没有办法马上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于是只好和自己待一会儿。
而人在不得不和自己待一会儿的时候,会本能地想找一点事情做。
这件事一开始未必多么伟大。可能只是为了让这段时间不那么难熬。可能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停下。可能只是想给生活加一点“正事”,让自己不至于漂在那里。
但就是这种一点点“有事可做”,把人从无意识的生活里拽了出来。
我说的“无意识”,不是说生活不好,也不是说过去的自己很糟糕。它更像是一种惯性:每天照常醒来,照常处理事情,照常往前走,以为自己在生活,其实很少真正停下来问问自己在做什么。
痛苦和无聊有时候会强行打断这种惯性。
它不一定给你答案。它只是让你停下来。
你原本想跳过去的那段时间,突然变成了一块空地。你被迫站在那里,四周没什么可抓的东西,于是你开始重新寻找方向。你开始想:我能不能做点什么?我是不是真的只能等?如果这段时间注定存在,我能不能让它变得稍微有用一点?
也许成长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不是从热血沸腾的宣言开始,也不是从某个瞬间彻底顿悟开始,而是从一种很普通的念头开始:“既然这段时间跳不过去,那我能不能在里面留下些什么?”
我以前总以为,结果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最后能抵达某个地方,中间那些难熬的部分就像成本,越少越好。
现在我还是不喜欢痛苦。我也不想假装自己享受煎熬。如果可以,我依然希望很多事情顺利一点,轻松一点,不要总是用那么笨重的方式教会我。
但我也开始承认:有些时间的价值,不在于它当下给了我什么,而在于它让我没办法继续自动运行。
它让我停下来。让我从惯性里抽离。让我开始寻找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让我把原本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程序,放进现实里测试。让我知道,原来我设想中的自己,和真正被生活推到现场的自己,并不是同一个人。
提前设计当然有用。计划、准备、预判、自动化,这些都很重要。它们能让我们少走一些弯路,少陷入一些混乱。
但它们不能替代实战。
没有经过现实测试的理解,还不是理解。没有被时间磨过的决心,还不是决心。没有在无聊和痛苦里仍然被选择过的事情,也很难真的成为自己的事情。
所以现在我想把这个道理说得明白一点:
我并不是要歌颂痛苦。我只是慢慢意识到,那些我想跳过的时间,可能并不只是障碍。它们有时候是人生的测试环境,是想法真正落地之前必须经历的运行过程。
我可以不喜欢它。可以抱怨它。可以在里面觉得烦、觉得慢、觉得没有意义。
但我最好不要太急着否定它。
因为也许正是在这些折磨又难熬的时间里,我才有机会从自动运行的生活中醒过来。也许正是在那些无法跳过的空白里,我才终于开始写下自己的东西。也许所谓成长,并不是跳过痛苦之后得到一个更好的自己,而是在不能跳过的时候,学会和那段时间待在一起,并且从里面带走一点什么。
有些时间不能被跳过。
不是因为它们值得受苦。而是因为我们真正会成为谁,往往就发生在那些无法快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