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礼

第十章 见面礼

第二篇——神给庸人的见面礼

沈衍接到电话，是那天晚上。

电话来自人力总监，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和疲惫：

“沈医生，今天你来的话，应该能看到一场好戏。”

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救护车的红灯在阴影里转。

“什么戏？”他问。

“安全大会。”对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林熙，你记得吧？就是你之前评估过的那个。”

当然记得。

“他今天在全公司几百人面前，把几个部门和安全员骂得哑口无言。”
“最后总经理亲自出来灭火，让他带头搞安全整改项目。”

人力总监像是看了一场爽片：“你说这种人算不算有病？”

沈衍没立刻回答。

“我会去看他。”他只说，“你们那边，按照流程给我发一份今天的会议录音。”

挂了电话，他掐灭烟，回到办公室。

电脑屏幕上还停着另一个窗口——警方发来的委托函：

关于煤气案复查，现委托精神科专家准备相关评估材料。
嫌疑人：林熙。

他看着这个名字，觉得今天真是巧合得过分。

“你这家伙，上赶着往我桌上送案子。”他低声说。

第二天，HR 把会议录像发给了他。

他关掉办公室门，戴上耳机，看完整场。

几天后，沈衍以“公司心理顾问”的名义，在会议室边上的小会客室见到了他。

“林工。”HR 领着人进门，“沈医生来跟你做个简单访谈。”

门关上，房间安静下来。

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把水杯放在桌上，抬起眼。

“好久不见，沈医生。”他说。

语调平静，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是 E，不是那个窝在沙发角落里说“我扛不住”的人。

“好久不见。”沈衍说，“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比四年前好很多。”

”你看着也威风啊，什么时候改学医了？“E有点居高临下，或许从来他们两个都是这么说话的。

”或许你忘了，又或者你记得，不如猜猜看？“沈衍像在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

”我错了，你现在改行说相声了“E有点不耐烦。

沈衍叹了口气，”九年前，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一起死了，我总得找条活路。“他说的很轻松，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E的眼神不可察的跳动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所以你用心理学来自我保护？哼，还真有你的风格。“E说道，不过他接着说道：

”然后搞了两个替身？抱歉，我是不是不该知道这事儿？“E的眼神突然有点戏谑。

”你以为我是来帮你们的？恰恰相反，我是来消灭你们的。“沈衍说。

“可是你当年技术不过关。”E 说，“没把我拆干净。”

“你现在倒是会自报家门。”沈衍在本子上写下一个字母：E。

“毕竟你也要写报告。”他看过去，“不如我帮你省点时间。”

“你打算怎么帮？”沈衍问。

“写上——患者有明显解离倾向，多重人格可能。”E 竖起一根手指，“但智能完好，能在复杂环境中保持逻辑。
这句话你们精神科很喜欢用。”

“你想用这个挡子弹？”沈衍问。

“挡一挡无谓的枪。”E 说，“比如某些人喜欢拿‘疯了’当全责解释。”

“你怕他们说你疯？”沈衍挑眉。

“我只是讨厌他们用‘疯’来否认我做过的一切。”E 说，“那样太便宜他们。”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沈衍心里。

他突然想起哥哥生前说过的一句话：

“我做的决定，不是冲动，是计算。
你们以后不要用‘情绪’来否认我的责任。”

“你很像他。”沈衍说。

“谁？”E 问。

“你知道谁。”沈衍合上笔，“但你比他更像林熙。”

E 没笑，只是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就写上这个评价吧。”
“某某患者，是一个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你真希望我这么写？”沈衍问。

“你不敢？”E 反问。

沈衍看着他几秒：“我敢。”

他心里补了一句

我还会写——
就算把他的行为拆成两个名字，他们还是一个人。

时间到了，E起身离开，但是又转头问了一句：

”你说最重要的......两个人？“

沈衍没说话，也不看他。

E轻笑了一声，好像在明知故问。

第十一章 投名状

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把自己锁在公寓里。

窗帘紧闭，桌面上摊着一叠从公司系统里导出来的文件。那是E在会后顺手牵羊捞出来的东西——一份伪装成"技术服务外包"的洗钱合同，签署方是龙爷手下的一个空壳公司。

我盯着合同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E的分析在脑海里自动运行，冷冰冰的，像一台不带感情的扫描仪：

【当前处境评估：】
一、公司方面。安全整改项目已接手，技术三部暂时保住，但预算被砍，奖金冻结。项目要活下去，需要外部资金注入。
二、黑帮方面。龙爷的人已经起疑——你拿了他们的钱，却在大会上表现得太过"清白"。他们需要你证明自己仍然是"自己人"。
三、法律方面。煤气案的回访还在继续，张震没有放弃。任何一条线索被拉出来，整条链子都会断。

三条线，每一条都勒在我的脖子上。

公司要我死，黑帮要我跪，法律要我认。

而我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是那份洗钱合同上的一行小字——第三方签署人：陆某，绰号"管家"。此人与龙爷存在15%的财务分歧。

15%。

这个数字在E的脑子里被瞬间放大、拆解、重组。他看到了一条缝隙——一条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如果管家在龙爷面前"失宠"，龙爷就会停掉东望物流那条线。那条线一停，资金链断裂，警方就能顺着断口摸上来。

但要让管家失宠，就需要有人替龙爷"解决"一个他不方便亲自动手的人。

一份投名状。

用一个人头，换一条活路。

E很清楚，这条路走通了，林熙就能从黑帮的泥潭里彻底拔出来。走不通——

他没有想走不通的后果。因为对他来说，那不是"后果"，那是"不存在的选项"。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脑海里那个红色的系统界面又亮了起来，但这次不是林熙在按按钮。

是E在按。

黑色的界面悬在虚空中，没有边框，没有关闭键，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那些被抵押出去的灵魂片段。

任务列表下方的记录泛着幽幽的蓝光：

"让他从家里消失 —— 状态：完成"
【任务：让我们一家好好活下去 —— 状态：完成】
"隐藏杀人的真相 —— 状态：进行中"
【任务：让一切结束 —— 状态：失败】

最后一条记录后面那个灰色的坏点跳动着，像是一块无法愈合的赛博伤疤。

一只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在虚空中点开了“新建任务”。

“这种烂透了的局，你非要自己开？”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后方的阴影里飘出来。V靠在那块看不见的墙壁上，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把虚幻的折刀，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脑子里的声音有了名字。如果E代表执行，那么眼前这个V，代表的就是暴力。

“他最近承受不住了，逻辑链条需要新的加固。”E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双眼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而且，这不叫烂局，这叫风险对冲。”

“得了吧，执行模块。”V吐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挑了挑眉，“说得好听，不就是又要我去杀人吗？直说就行，我们之间没必要玩那些甲方乙方的客套。”

“这次不一样。”E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输入了四个字：献上投名状。

“有什么不一样的？”V站直了身体，眼神里的笑意冷了下去，“以前是扫垃圾，这次是打算去捅马蜂窝？”

“我们要带着人和项目从恒瑞彻底剥离，还要从黑道的视线里全身而退。两边都在盯着我们的肉，如果没有一份足够重的‘见面礼’，我们走不出这个港口。”E将界面转了半圈，推到V面前，“所以，我们需要除掉‘龙爷’的心腹大患。”

V盯着屏幕上的描述，沉默了一秒，突然嗤笑出声：“逻辑天才，你这招真损。帮老大干掉想上位的仇敌，等于把自己彻底绑死在黑帮的船上。你这叫全身而退？你这叫自投罗网。”

“这只是第一步。”E不紧不慢地从袖口里抽出一叠虚幻的文件，往空中一抛。纸张散开，化作一张错综复杂的流程图，红色的箭头在仓库、码头和财务报表之间疯狂游走。

“听好了，暴力模块，这是我的推演。”E伸出三根手指，语速极快，精准得像是在读秒。

“第一，刺探。你要先接那家伙私下的活，让他觉得你是个‘见钱眼开且好用’的疯子。他很自负，会相信所有人都能被收买。”

“第二，地形。交易地点在废旧港口仓库。你要提前踩点，记死每一个监控死角和逃生通道。记住，你的动作快不过子弹，所以你必须出现在子弹打不到的地方。”

V冷哼一声：“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操心我的死活了？”

“我操心的是这具身体的完整性。”E折下第二根手指，眼神锐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不要杀光。你要留两个活口，一个是以后可以指证‘龙爷’的污点证人，一个是能证明你是‘被迫反击’的目击者。我们要做的不是一场屠杀，而是一场完美的‘紧急避险’。”

“你想得真远。”V冷冷地盯着他，“远到让我觉得恶心。你把我当成你手里的手术刀，想割哪儿就割哪儿？”

“你生来就是为了处理这些脏活。”E推了推眼镜，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他怕血，他那双白净的手握不住刀；我需要保持计算的绝对纯净，不能沾染暴戾的因果。只有你，V，你是这套系统里最锋利的刃。”

V的神色阴郁下来，手中的折刀化作流光消失。他死死盯着E，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有一天，这把刀折了呢？”

“所以我为你制定了Plan B。”E指了指屏幕下方的"林熙"，“他虽然躲在意识深处不敢出来，但他签了字。这意味着，如果事情败露，法律上的‘解离性人格障碍’就是我们最后的盾牌。我会把你关进精神病院的深处，让你在那儿‘病死’，保全他的命。”

“哈，真是完美的算计。”V笑得有些扭曲，他走到E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

“但这笔账，他得记得。”V转过身，走向那片无尽的黑暗，每走一步，他的身形就模糊一分。

“喂，执行模块。”V在彻底消失前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如果这次我真的回不来了，被吞噬在那些血腥味里……你会告诉他，这关是我替他打通的吗？”

虚空里沉默了许久。

E推了推眼镜，低头看向界面上那个不断闪烁的任务状态。

“他不会记得。”E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他只会记得那是一个‘意外’，一个‘系统’自动处理的漏洞。这就是跳关的代价。”

V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整个人彻底沉入漆黑的泥沼中。

界面上，【任务：献上投名状 —— 状态：执行中】。

E重新整理了一下袖口，推了推眼镜，重新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精英模样。

“既然是代价，那就必须有人支付。”

他看着空荡荡的列表，那是他亲手为林熙修剪出的、干净而虚假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