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rative Archive · 跳过人生 · V-03
R3
第五章 自首
第二天早晨,阳光还没来得及驱散薄雾。我独自驱车来到派出所门口。
牛皮口袋压在副驾驶位上,像一块沉重的铅。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这层“年轻有为”的皮,现在是我最好的伪装。
走进大厅,刺眼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
“我要自首。”我对着窗口里那个正在敲键盘的小警察说,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害怕,“关于四年前,滨江小区13号楼的煤气中毒案。”
小警察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推了推眼镜:“姓名,身份证号。”
“林熙,身份证号是……”
没等我说完,大厅后面一个正端着搪瓷杯走过的老警察突然站住了。他猛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
“是滨江小区13号楼3单元203吗?”
窗口里的小警察和我同时愣住了。
老警察把茶杯往桌上一磕,大步走过来,脸上竟挂起了一抹让人不安的亲切笑容,他主动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你是小林吧?林熙?我记得你,四年前你是那个……受害者家属。”
“张队,这位是……”小警察有点局促。
“我知道,当年的苦主嘛。”老警察张震拍了拍我的手背,叹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当年老李办案太糙了,那么多细节都没看透。小林,你是想起了什么新线索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种属于老刑警的、能看穿皮囊的视线让我后背发凉。我尴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低下去:
“长官,我是来自首的。”
话音落地,大厅里那点微弱的嘈杂声像是被按了静音键。张震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龟裂,最后变成一种审视的冷峻。
“小林啊。”他沉声念了一句,半晌,转头对旁边的小警察说,“小林,这案子我亲自接,带他去我办公室。”
……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烟草和陈年档案的味道。张震关上门,落锁。
“我叫张震,支队长。”他拉开椅子坐下,没让我坐,只是盯着我,“最近局里在搞老旧案件复盘,我是负责人。小林,你还年轻,前途大好。你要知道,冒名顶替也是要坐牢的,别为了保谁就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警告:检测到宿主正在尝试违背‘隐藏真相’指令。】
脑海里的声音冷冰冰地响起,我咬住后槽牙,强行压下那股耳鸣。
“长官,我之前……因为压力太大,失忆了。”我低着头,手指抠着牛皮口袋的边缘,“但我最近记起来了。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我和李淳吵得很凶。我冲过去把他扑倒,他的头重重撞到了桌角上……流了好多血。我吓坏了,我看着他没气了,才跑出去的。”
我抬起头,眼神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张震没说话。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已经发黄的案件报告,哗啦一声摊在桌上,手指重重地在那一行字上点了点。
“可李淳的法医鉴定结果是:一氧化碳中毒死亡。”张震盯着我,“室内没有挣扎痕迹,更没有外力导致的颅脑损伤。”
我装出瞬间僵住的样子,瞳孔放大,开始语无伦次:“不可能……我记得那滩血,好大一滩,红得发黑,就在茶几旁边,那个出血量他肯定活不了……”
“现场没有任何血迹,连紫外线灯照射都没有反应。”张震的语气变得不耐烦,他翻过一页,“既然你想自首,那我问你,煤气是你开的吗?”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手心全是汗,结结巴巴地应道:“是……是我,我为了伪造意外……我开的……”
“放屁!”张震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在小办公室里震耳欲聋,“李淳死的时候,煤气灶上还坐着半锅冷掉的红烧肉!那是你妈在做饭!他是因为喝多了倒在沙发上睡死,煤气熄火才中的毒!”
门口的小警察听到动静,推门进来,在张震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队,这孩子的情况我查了下。他继父是个惯犯家暴男,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长期处于高压创伤应激状态,容易产生幻觉或者晕厥。沈衍说这叫……”
张震听完,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问小警察:“你的意思,这孩子这里……被吓出毛病了?”
小警察耸了耸肩。
“我有证据!”我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猛地撕开了牛皮口袋,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办公桌上。
张震和小林都凑了过来。
桌上没有凶器,没有带血的衣服,只有一份印着三甲医院红章的《精神科诊断证明书》。
上面的字迹清晰冰冷: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伴随解离性失忆。"
"患者在遭受极端精神压力时,大脑会产生防御性幻觉,自动补全缺失的记忆片段。患者可能坚信自己实施了从未发生过的暴力行为(即:妄想性认罪)。"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抽泣声:“我真的记得我杀了他……我每天晚上都能梦见那滩血……为什么你们说没有?为什么?”
张震盯着那份证明,又看了看我那张写满痛苦和混乱的脸,他眼里的怀疑最终变成了深深的厌恶和一抹不易察觉的同情。
在他眼里,我不再是一个杀人嫌疑犯。
我是一个被家暴毁掉了一半人生、现在又被幻觉折磨得神魂颠倒的可怜虫。
“小林,你这是病,得治。”张震把那份诊断书拍回我怀里,像是在看一个浪费了他宝贵时间的疯子。
他指着门口,没好气地吼道:
“滚!以后别再来警察局发疯!带他出去!”
我抱着牛皮口袋,跌跌撞撞地走出派出所。清晨的冷风一吹,我脸上的“痛苦”瞬间退去,只剩下后背的一片冰凉。
【任务:向警察隐瞒四年前你杀人的真相 —— 状态:已完成。】
我坐进车里,看着后视镜里那个眼神清明的男人。
警察再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了。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记起了自己是如何拧开那个阀门的,在他们眼里,那也只是“妄想症”的一部分。
我启动发动机,自言自语道:“这就是你要的‘一家人好好活下去’,对吧?”
第六章 R3
系统没有回答,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早上九点半,我的邮箱里跳出一封红色标记的邮件。
标题是:《关于 Alpha 项目员工意外猝死事件的内部调查说明要求》。
我点进去,简洁又冰冷的几行字:
为进一步完善公司安全管理机制,
请 Alpha 项目相关负责人、参与人员,在本周内提交书面情况说明。
内容包括但不限于:
项目期间加班管理情况
员工身体状况关注情况
个人在事件前后的行为反思
报告需于本周五 18:00 前提交至人力资源部及合规部邮箱。
特此通知。
底下抄送了一长串人,包括我现在的直属领导、当年的项目总监、合规部、甚至还有“董事会秘书处”。
同事在开放工位上低声议论:
“真查啊?”
“都两年了,这时候翻旧账有什么用。”
“听说外面有媒体盯着类似事件,公司怕被挂名。”
有人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关掉邮件,坐在屏幕前,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没动。
"按过去的模板撰写,即可通过。"
我的脑子里有个冷静的声音弹出来,是“系统”的语调,却又不像往常那样清晰,更像是某个旧文件在被自动打开。
我闭了闭眼,把那两道影子按下去。
“这次不一样。”我在心里说,“这次我来。”
《关于 Alpha 项目 XXX 先生过劳猝死事件的个人情况说明》
一开始我照着以前的套路写:
“在 Alpha 项目负责过程中,本人严格遵守公司相关制度,坚持以项目成功为最高目标……员工 XXX 在项目期间工作态度积极……”
写了两行,我停住,手心渗出一点汗。
我突然想到两年前那天凌晨的聊天记录:
再撑撑,做不出来就别来了。
上线后你爱睡几天睡几天。
聊天窗口里的发言头像,是我的名字,却陌生得像别人。
我把刚写的那两行全删掉。
屏幕上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非常认真地问自己:
——我到底想写什么?
——我到底想对谁负责?
经济上,我现在已经不差钱:新公司薪水高,债也还清,手里还有一点小存款。我不再像两年前那样害怕“被扣奖金就活不下去”。
我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可以在不考虑“饭碗”的前提下写一份报告。
我开始打字
“Alpha 项目期间,本人作为项目负责人,确实存在严重的加班管理失衡问题。
在项目推进中,我以上线进度为唯一优先级,对团队成员的身体负荷关心不够,甚至存在以‘项目需要’为由,忽视员工明确表达的疲劳信号的情况。”
我写下那句最不想面对的事实:
“在周豪先生猝发意外前几日,本人曾以极端措辞要求其完成任务,在沟通方式上进行了明显的心理施压。
我不否认,在这件事情中,我的行为对他选择继续超负荷工作产生了推力。”
这句话写完,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类表述可能造成不利后果。"
系统的提示浮上来,冷冰冰的。
“我知道。”我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一次,就这样写。”
我继续
“我不打算用‘公司文化’‘行业惯例’为自己辩解。
即便在当时的环境下,这种做法被认为是‘正常’,这也不能改变一个事实——
我在知道他已经非常疲劳、身体出现不适迹象的情况下,仍然选择继续施压。”
这句“我不打算用公司文化为自己辩解”,连我自己看了都觉得刺眼。
我写到最后
“对于周豪先生的离世,我无法也不愿将责任全部推脱给外部因素。
在本事件中,我承认自己在管理决策和沟通方式上的重大失误。
发生在他身上的后果,是我必须终身面对的事实。”
写完,我没有立刻点保存,而是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次,我没有故意在每一句后面加“团队”“制度”“环境”等缓冲词。
这次,我把"我"的比例调到了最大。
盯着屏幕上那些字,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这份报告只写了周豪。但系统那四年干的,远不止这些。
李淳留下的窟窿,本金加利息滚到将近一千万。它接手后找的不是银行,是龙爷。一个走投无路的穷小子,用"帮你们做技术审计"换来了三年喘息。他用那三年把龙爷手下的洗钱系统摸了个遍,存下了所有证据当保命符。
但债务清零后,龙爷的人不打算放他走。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要么继续干活,要么消失。它又签了一份洗钱合同,悄悄在任务列表里加了一行:从龙爷的视线中全身而退。
这个任务,至今没有完成。
我把文档存到桌面,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一个我本能会跳过的名字——
她。
我愣了一下,才划开。
消息只有一行
“R3,记得吗?你那次喝得最醉的一次。”
下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光线暗,像是在某个老旧酒吧的角落。画面里有一杯酒,杯壁上写着一个手写的“R3”。
我看着这张图,完全想不起来。
脑子里翻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大学毕业后第一次聚会?
——某个项目庆功?
都对不上。
我只觉得头皮发紧。
“还是我嘛?”我自嘲地在心里问自己,“你连自己喝醉过几次都记不住。”
通讯录里那个头像,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她发来的信息,没有问我最近怎样,没有说“想你”,只是抛出一个只有“我们之间”才会懂的暗号。
——只是,那位“我们”里的另一个人,不是现在的我。
那是别人的记忆,不是我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下午,我把打印好的报告交到合规部,又发了一份电子版邮件,抄送所有要求的地址。
合规部的 HR 看了两眼,神色复杂:“你这个写得……挺实在的。”
我只是笑笑:“晚点实在总比一直不实在强。”
当晚,我被叫去总监办公室。
办公室里,项目总监翻着我的报告,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
“写得不错。”总监放下纸,“态度很诚诚。”
我没说话,只是等对方下一句。
“你现在的职级,你知道的。”总监说,“犯过错,反而是好事——说明你做过事。上面看的是态度。”
“我的态度已经写在纸上了。”我平静地说。
“放心,这份报告我们会上交。”总监点头,“我会附一句建议:给你一个机会,用实际行动来弥补以前的错误。”
“什么实际行动?”我问。
“比如,”总监淡淡一笑,“在接下来公司安全文化整改中,作为反面教材现身说法。”
我眉头跳了一下:“现身说法?”
“别紧张。”总监拍了拍桌子,“这是个机会。你知道现在舆论环境,谁肯站出来认责任,谁就是‘勇于担当’。”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离开办公室时,我看到总监已经开始在邮件里加长抄送名单,把我的报告发向更上层。
邮件标题被改成
《关于 Alpha 项目恶性过劳事件的个人反思报告(重点):林熙》
“恶性”两个字,是总监加上去的。
我知道,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一份“内部说明”。
但是我也已经决定好面对这一切了。
手机再次亮了一下。
“她”又发来一条短消息:
“你还是习惯假装自己什么都掌控?”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这次是最不假装的一次。”我在心里说。
但是我很清楚,上面的人已经把我的“诚实”当成了工具。
那份原本想作为“勇敢一次”的报告,已被包装成“典型案例材料”,准备在大会上挂出来示众。
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到:
——自己不是在“承担责任”,而是在被“承担责任”这件事反向利用。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我正想往地铁口去,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回头。
大门右侧的路灯下,一个人站在那里。
深色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肩上斜挎一个帆布包。光线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眼睛却像以前一样清楚。
直觉告诉我,是“她”。
我愣在原地,几秒钟没动。
“你不回消息。”她走过来,语气平静,“我只好自己来。”
“你怎么——”我下意识想问“怎么知道我在这家公司”,话到一半收住。
她把手机晃了一下:“你把公司邮箱当垃圾桶用,忘了很多人还在里面吗?”
“两年前 Alpha 项目时期,我们还在同一个群组里。
后来我跳槽,群解散,邮箱联系人却没有消失。”
“你发了那份报告。”她说,“抄送里有我。”
我心里一紧:“你看了?”
“公司所有骨干都被要求看一遍。”她点点头,“安全文化培训要用。”
“你不是跳槽了吗?什么时候成公司骨干了?”我奇怪她前后矛盾。
“我现在的公司接了你们集团的安全合规外聘,”她回头笑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你们那份‘典型案例材料’,正好归我审。懂不懂什么叫甲方啊?”
这次她没有撒谎。
我苦笑了一下:“又多了一个读者。”
“你以前不会这么写。”她说。
“以前?”我避开她的视线。
“以前的你,很会写那种‘制度要优化,大家都不容易’的东西,”她看着我,“很会让一件悲剧变成‘系统性的遗憾’,然后顺便把重点推到‘外部环境’上。”
“听起来我以前挺油滑。”我自嘲。
“是。”她说,“我当初就不喜欢你这一点。”
我没反驳。
“但这次不一样。”她继续,“你这次真的把‘我’写在了最前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你专门来表扬我?”
“我专门来确认一件事。”她说。
“什么?”
“你到底是变了,”她盯着我,“还是你只是在写给人看的好人设?”
我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不留情面。”
“对有的人就该不留情面。”她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熟悉——不是那种“前女友”的熟悉,而是某种“这个人知道我以前的样子”的熟悉。
但和沈衍不同,我突然对她有一种倾泻的欲望
她打量我一圈:“你瘦了。”
“工作忙。”我回答。
“但眼神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我问。
“以前你看人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玻璃。”她说,“现在这层玻璃,好像有点裂缝。”
“玻璃裂了不是坏事,”我抬头看她,“多吹几次风,可能会碎。”
“那你怕不怕?”她问。
气氛因为这句话突然有点暧昧,我知道我们谈的是那个“执行者”,那个人以我的理解来说可不会聊这种私人话题。
我停顿了一秒:“以前怕。现在……不知道。”
她抬手看了看表:“有空吗?”
“现在?”我愣了愣。
“对。”她说,“你欠我一杯酒。”
“什么时候欠的?”我本能地反问。
“R3。”她说。
我脑子里一瞬间像被什么戳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我老实说。
“我知道。”她点头,“所以我来提醒你。”
她退后半步,朝街口一点:“附近有家酒吧,你以前说想去,一直没去成。现在去不去?”
我本能想拒绝。
但想到回家只是对着冰冷的系统界面、没洗的碗和母亲发来的一长串养生文章,我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走吧。”
她走在前面,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对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沈心,心灵的心”
我愣了一下,笑道:
“林熙,你认得我的。”
她转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哼哼,那可不一定。”
酒吧不大,灯光不暗不亮,墙上挂着一些乐队的照片。
她点了一杯“R3”,又点了一杯淡一点的鸡尾酒推给我。
“R3 就是它?”我看着那杯颜色深得发黑的酒。
“当年你说,这名字像个项目编号。”她说,“你喝了三杯。”
我闻到一股混杂着柑橘和烈酒的味道,胃有点抗拒。
“我真的喝过这个?”我怀疑自己。
“你喝完第三杯的时候,站在门口大喊——‘以后所有垃圾活我来干,你们谁也别撞死在我手上。’”她说,“你记得吗?”
那句话像一块冰,从我后颈一路滑下。
“我不记得那天我喝醉过。”我皱眉。
“你确实没醉,你只是装得像个喝醉的疯子。”女主冷笑一声,“那天你想从那个老总嘴里套出外包合同的底价,你连干了三杯 R3,然后借着‘酒劲’把所有人吓得不敢说话,最后你拿到了你要的数字。那时候我就该发现,你连醉酒都是经过精确计算的。”
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那天晚上的那个人听。
“第一杯,你敬全场,说得滴水不漏,每个人都叫得出名字,包括那个老总带来的司机。第二杯,你开始‘多了’,说话声音大了半度,拍了一个实习生的肩膀,把他吓得一哆嗦——只有我看见,你拍他之前,目光在老总的表上停了半秒,你在确认时间。”
“第三杯,你把杯子往桌上一磕,开始骂人。骂报价,骂流程,骂‘把我们当傻子’。满桌子人不敢说话,那个老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然后你‘醉醺醺’地报出一个数——比他们的底价低五个点。你说,‘就这个数,爱签不签。’”
“第二天合同传过来,就是那个数。”
她抬起眼,看着我:“三杯酒,你喝了两个小时,每一杯的量都一样,杯壁上的唇印都在同一个位置。林熙,一个人可以装醉,但装醉的人不会把唇印都喝得那么整齐——那是只有清醒到骨子里的人,才有的耐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但我还记得你站在门口喊那句话的样子。”她的声音轻了一瞬,“‘以后所有垃圾活我来干,你们谁也别撞死在我手上。’你喊完,扶着门框站了三秒。那三秒钟,你脸上没有任何计算。”
“那是整个晚上,你唯一一次不像在执行程序。”
“我说过这种话?”我低声问。
“是。”她点头,“你醉得一塌糊涂,但那句我记得很清楚。”
“那次是 Alpha 项目开始前。”她补了一句,“你那时候好像很害怕出事。”
我握着杯子的手微微发紧。
——如果当时那么害怕,后来为什么还是……
“你是学心理学的吗?怎么这么喜欢聊我的情绪?”我下意识的问道。
她只是狡黠的笑笑,“因为以前你可从来不说。”
“你现在不想聊这些。”她看得出来,主动换了个话题,“那聊点简单的。”
“什么?”我顺着她。
“聊聊你最近的生活。”她说,“除了写报告、被公司折腾,你还干嘛?”
“上班、下班、回家。”我回答,“偶尔去医院。”
“医院?”她挑眉,“身体出问题?”
“心理评估。”我说,“公司组织的,我顺便就做了。”
“你会去做这种东西,我有点意外。”她说。
“我现在也挺意外的。”我笑了一下,“但去就去了。”
“那你跟医生说你脑子里有个‘系统’了吗?”她问。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喝醉时说过。”她轻描淡写地说,“你说你脑子里有个东西,一到关键时刻就会帮你做决定。”
我心里一沉。
“我以为那只是你醉话。”她说,“后来慢慢发现,你好像真的越来越把自己当成一个‘被安排任务的人’。”
我没接话,只是抿了一口酒。
酒很烈,沿着喉咙烧下去,胃却没那么抵触了。
“所以我来看看。”她说。
“看什么?”我问。
“看这个决定——写报告把责任写成自己的——是你做的,还是那个东西帮你做的。”她说。
“有什么区别?”我反问。
“区别很大。”她说,“如果是你,那说明你真的在变;如果是它,那你只是在换一种方式逃。”
“你觉得呢?”我看着她。
“我还在观察。”她说,“不能轻易下结论。”
“你现在是来看病人的医生吗?”我打趣。
“我最多算…遗属家属代表。”她说,“或者,曾经受过你影响的人。”
气氛被她这句话压了一下。
“你知道嘛,这几年,你影响了很多人。”她接着说。
“我也不想有这么大的影响,只是......”我欲言又止。
“所以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是自己了”
我缓缓说:“如果你觉得这份报告,只是我装出来的担当,那你今天就不会来找我。”
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还是会说话。”
“你以前就这么说我。”我看着她,“说我嘴上厉害,行动很废。”
像是在调情,但我知道,我没有那段记忆。
“你现在行动有没有变厉害,我还要再看几次。”她说,“比如,下次你敢不敢在法庭上说同样的实话。”
“谁要上法庭?”我下意识紧绷。
“杀人也好,过失也罢,这些事迟早要有人问。”她摊手,“到时候你还会不会写那种‘这是系统的问题’的报告,我很想知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举杯:“那就先为那一天预支一杯。”
她也举杯:“为‘有一天你不要再赖系统’干杯。”
两人碰杯,玻璃发出一声轻响。
那一刻,我隐约感觉到一个东西:
——如果这一次,我真的能走完全程不再逃,
这个人,大概会一直站在岸边,看我是游过去还是沉下去。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我送她到地铁口,她站在安检口外,回头看我:
“你现在看起来,至少有一半是你自己。”
“一半?”我问。
“另一半是谁,我暂时不管。”她说,“等你哪天愿意自己讲给我听。”
“那要是我一直不讲呢?”我半真半假问。
“那我就一直这么看着你。”她说,“看你到底要躲到什么时候。”
地铁提示音响起,她挥了挥手:“早点回家,别又熬夜写什么说明。”
“嗯。”我点头。
沈心转身下扶梯,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人流把她吞进去。
第七章 求诊
按照之前的安排,我那天下午还得去医院做心理评估。
刚进门,坐在对面的却是个熟悉的身影——沈衍。
我脑袋有点疼,我好像记得他,衡哥的弟弟。可我们什么时候熟到他会给我做咨询的?
或许我又忘了,毕竟我连自己有过一个女朋友都不记得。
咨询室比我想象的小。一张灰色的双人沙发,对面是一把木椅,椅子上坐着沈衍。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转着一支笔。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看不出是什么,只有一团红色和黑色交缠在一起。
空调开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沈衍翻着我的问卷,动作很慢,像是在读一份他早就知道答案的试卷。我们好像很熟络,他问了一些日常问题:睡眠、焦虑、工作压力。
“最近发生的事情,有给你带来特别大的困扰吗?”沈衍问。
我笑了一下:“公司要开大会,让我在台上讲自己怎么把人累死了,你觉得困扰大不大?”
沈衍抬眼看了我一眼:“你自己觉得呢?”
“说实话,”我靠在沙发上,“经济上,我现在没那么怕了。就算被开,我也能活。但这件事本身——我越想,越觉得恶心。”
“恶心的是什么?”沈衍引导。
“我写报告是想承认自己的错。”我说,“结果他们要拿这份报告当旗子挥,对着所有人说:‘看,这就是个极端个案,我们以后要注意。’”
“你不认为这是极端个案?”沈衍问。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我摇头,“这几年所有项目都这么干,只是刚好在我手上出事而已。”
沈衍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你刚刚用了一个词——‘刚好在我手上’。”
我没有接话。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看人眼睛,但静下来的时候会把视线移到我肩膀右后方某个位置,像是在看画,又像是在看过去的什么人。
“你在问卷里写过,你九年前经历过一场严重车祸。那是你第一次出现记忆断片?”沈衍翻到另一页。
我肩膀轻轻一紧。
“我们今天要谈这个吗?”我反问。
“可以不谈。”沈衍说,“但我需要知道,这件事和你现在的状态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我几乎是反射地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
“你现在还会做和那场车祸有关的梦吗?”沈衍问。
我想起前几晚半截雨刷、闪光灯、刺耳刹车声从梦里窜出来的画面,喉咙里有东西堵住。
“偶尔。”我挤出两个字,“但不记得细节。也不想记。”
沈衍看了我几秒,放下笔:“那我们今天先不碰这件事。”
“谢谢。”我松了一口气,“眼前事情太多,不想再翻更多了。”
“那份报告,我看了。”沈衍说,“这几年第一次这么写吧?不再把责任分散成‘制度问题’‘行业惯例’,而是说‘这是我做的决定’。”
“是。”我承认。
“你觉得这一刻,你更像谁?”沈衍问。
“更像谁?”我皱眉。
“更像你自己,还是更像你那个‘执行人格’?”沈衍说。
我心头一紧,他变得危险了些。
我沉默了几秒,站起来:“今天先这样吧,我们下次再约。”
走出咨询室那一刻,我知道——自己既迈出了一步,又没敢迈出另一半。
走出医院,天色已经暗了。
报告已经交上去了,合规部的HR说"写得挺实在",总监把标题改成了"恶性过劳事件的个人反思报告",抄送名单越拉越长。
但接下来的两天,公司异常平静。
项目照常推进,合规部没有发新通知,上级也没再提那封报告。我产生一种错觉——也许只是做个内部备案,顶多以后做培训材料。
晚上下班,我靠在工位椅背上,揉了揉鼻梁。桌面上的那份报告pdf还开着,标题行刺眼得很:
《关于 Alpha 项目 XXX 先生过劳猝死事件的个人情况说明》
我把窗口点叉关掉,准备回家。
地铁一如既往地挤。我站在角落,手抓着拉环,盯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发呆。脑子里还在回放下午那场对话:沈衍说的"刚好在我手上",他说的"更像谁"。
我不想去想答案。因为答案可能是——更像那个我不愿意承认的自己。
手机一直静悄悄的。
那条"R3"的消息,还挂在微信未读列表里,下面是我自己的空白回复栏。
我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