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rrative Archive · 跳过人生 · V-15
尾声
尾声 这一关,我自己来
审判长最后问:“被告人,有没有上诉意见?”
“没有。”他回答。
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格在他耳边说话,
没有任何“系统”弹出一个是否上诉的选项。
只有他的声音,清楚地落在法庭记录上。
尾声
铁门开合的声音,比他记忆里的轻。
监狱大门外,冬阳很亮,却不刺眼。风从空旷的场地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冷意,把他衣服吹得鼓起又落下。
林熙提着一个简单的布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用完三分之二的笔记本。门口的警官点了点名单上的名字,对他说了一句:
“走吧。”
他应了一声:“谢谢。”
人行道对面停着一辆深色的小车,车身不新,车漆在阳光下显出些许褪色。车旁站着一个人,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抬头看向他。
不是母亲。
是沈衍。
林熙愣了一下,才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沈衍说。
“这地方也能路过?”林熙笑了一下。
“出站口挺多。”沈衍说,“刚好这条最近。”
他打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先送你回去。”
“我妈呢?”林熙问。
“在家准备饭。”沈衍说,“她说怕你一出来就看见她,会哭。”
“那你呢?”林熙问。
“我?”沈衍发动了车,“我看病例看多了,哭不动。”
车开上公路,路边的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晃,看起来有点像画错了线条的草图。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你这几年……”沈衍先开口,“还习惯吗?”
“哪几年?”林熙问。
“里边。”沈衍说。
“按时间表过日子,还行。”他靠在椅背上,“不用接通知,不用写方案。”
“挺好。”沈衍说。
“就是有时候,”林熙看着窗外,“会下意识等一条提示出来。”
“什么提示?”沈衍问。
“任务完成之类的。”他笑了一下,“现在不会了。”
“不会?”沈衍看他一眼。
“出判决那天之后,就没有了。”林熙说,“大概系统也觉得没什么可发的。”
“那你呢?”沈衍问。
“我现在还能干嘛?”他摊开手,“刚出狱,有案底,有病历,最容易找到的是哪种工作?”
“保安?”沈衍说。
“或者客服。”林熙说,“只要肯熬夜。”
“别熬夜。”沈衍说,“你之前的病例记录,我可不想在街边再看到一遍。”
“你还留着?”林熙问。
“当然。”沈衍说,“你是我职业生涯里最贵的一个病例。”
“贵?”林熙挑眉,“我记得有些记忆没有了,不过....你到底治了我多少次?”
“治不治得好不算在价格里。”沈衍说,“时间、精力、骂名,都算。”
林熙沉默了一下:“对不起。”
“你该说的,庭上说过了。”沈衍说,“我们不需要再复读。”
“先别回家。”林熙说,“绕个路,去一趟青山公墓。”
沈衍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没问为什么,在下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
墓园在城西的山上。路过山脚一家便利店时,林熙下车买了三罐啤酒。
沈衍看了一眼购物袋:“我不喝酒。”
“不是给你的。”林熙说。
车停在墓园门口的停车场,沈衍没有熄火。
“你不上去?”林熙问。
“我上个月来过。”沈衍看着前方,“今天是你欠的,不是我欠的。”
林熙提着啤酒,一个人走进了墓园。
冬日的墓园没什么人。石阶一层一层往山上爬,两边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墓碑,大多蒙着一层薄灰。风从山顶灌下来,吹得松针哗哗地响,像下一场很小的雨。
C区,17排,4号和5号。
地址是沈衍背给他的。没有看纸条,没有想,就那么报了出来,像报自己家的门牌号。
两块碑并排立着。
左边那块很干净,看得出来经常有人来擦。碑前放着一束已经干瘪的菊花。黑白照片里的人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随时准备说“没事”。
右边那块矮一点,碑前放着半包受了潮的烟。照片上的人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像是下一秒就要伸手过来,搂住旁边那个人的肩膀。
沈衡。杜川。
碑上刻着生卒年。林熙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活到现在,一个三十八,一个三十七。
一个该评上职称了,一个估计还在网吧里骂人。
他在两块碑前站了很久。
十二年。他在监狱里数过了一千零九十五天,却很少数过另一个数字:他们停在那里的时间,已经比陪过他的时间还要长了。
他把两罐啤酒分别放在碑前,剩下的一罐,自己拉开了。泡沫涌出来一点,他喝了一口,又冰又苦。
“我出来了。”他说。
风把松针吹下来,落在碑顶上。没有人回答。
“妈挺好的。工作还没找到,慢慢找。”
他又喝了一口。
“以后,不麻烦你们了。”
三句话说完了。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幻听,没有提示音,没有任何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山道上只有风。
他又等了一会儿,确认真的没有了。
——这一次,他没有失望。
他把空罐捏扁,对着两块碑举了举。很多年前的路边摊上,三个年轻人也是这样举着啤酒瓶,照片背面写着:毕业快乐,以后谁也别死。
都没做到。但都尽力了。
他转身,自己往山下走。
石阶很长。他走得很慢,一级一级,走得很稳。手没有抖。他特意看了一眼,真的没有抖。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块碑已经看不清了,混在整面山坡密密麻麻的墓碑里,再也分不出来。
这样也好。
他们本来就在他身上了,不需要一块碑来证明。
停车场里,沈衍靠在车头上等他。
“说了?”
“说了。”
“他们说什么了吗?”
林熙拉开车门,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沈衍笑了一下,绕回驾驶座。
车子重新上路,往城里开。
车子拐进一条熟悉的小巷,路边挂着晒的床单和衣服。前面那栋老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来回踱步。
是母亲。
车还没完全停稳,她就已经向这边走了几步,又忍住,在原地站着。
林熙下车。
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瘦了。”
“里面吃得还行。”他笑,“你老说我要减肥。”
母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立刻缩回来,像是怕碰到什么。
“回家再说。”她吸了吸鼻子,“菜都凉了。”
“好。”他点头。
他转身,对沈衍说:“你一起上去吃吗?”
“算了。”沈衍关上车门,“你们先过你们的关。”
“哪天你也可以跳关。”林熙说,“别总站在旁边看别人。”
“我已经过完了。”沈衍说,“病例结束,患者存活。”
他朝楼上抬了抬下巴:
“接下来是生活。”
车缓缓倒车,离开巷子口。林熙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转角。
他和母亲一起走进楼道。第一晚,他睡得比在里面的三年都沉。
第一周,过得像一杯温水。
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醒来——里面的作息,身体还记得。睁开眼,视野的角落空空荡荡,没有一行字浮出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空。
他起床,叠被子,去厨房烧水。动作慢,但都是他自己的。
母亲变着花样做饭,像在补一笔欠了三年的账。第三天晚上,桌上有一碗红烧肉。
他夹起一块。肉炖得很烂,酱汁浓稠,是甜口。
咀嚼到一半,他的筷子停了半秒。
一种说不清的熟悉,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碰了一下脚踝。
“怎么了?”母亲问,“咸了?”
“没有。”他又夹了一块,“挺好吃的。”
他没有再往下想。有些熟悉,不需要有名字。
第五天,他去了趟街道的就业服务站。登记表上有一栏“有无犯罪记录”,他如实填了。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递给他一张保安公司的招聘简章。
“夜班多。”对方说。
“我行。”他说。
走出服务站,太阳很好。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简章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轻,像收一份判决书,又像收一张奖状。
其实都不是。只是一份工作。
第一周的最后一个晚上,母亲在楼上做饭,他下楼倒垃圾。
回来的时候——
楼道里光线昏黄,墙上有多年前留下的涂鸦和带着油渍的手印。
每一级台阶都很普通,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他突然意识到——
这一段,没有人给他发任务,没有人替他按“是”,也没有任何“关卡编号”。
只有每天的饭、洗碗、睡觉,和下一份还不知道是什么的工作。
他想起那句旧任务:
活着,然后自由。
“活着这部分,先做到吧。”他在心里说,“自由以后再说。”
楼上传来钥匙转锁的声音,门被打开,一股饭菜味、洗衣粉味和旧家具的木头味混杂着扑出来。
他抬脚跨过门槛。
——没有任何提示音。
——也没有任何人回答“任务完成”。
他自己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关,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