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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动
第十五章 联动
财叔是龙爷的账房先生,也是唯一亲自押送底账车的人。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黑白两道的边缘走了一辈子,骨头比石头也硬。他手里握着龙爷这几年来所有的洗钱证据和海外账户,那是能让整条黑色产业链瘫痪的密钥。
E用三天时间布了一个局:利用财叔赌博的恶习,让他在短短三天内欠下了无法偿还的巨债。而V则在那个雨夜的后巷,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进了这间废弃的修车厂。
但我知道,这还不够。
"他不会开口的。"我坐在修车厂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屏幕里那个被捆在椅子上、满脸血污却眼神阴鸷的男人,"E的逻辑打动不了这种老江湖,V的暴力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检测到当前目标心理防御等级:S级。】
【常规审讯突破预估:低于15%。】
【建议:开启联动模式。】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太阳穴微微发胀。那不是痛苦,是一种近乎危险的兴奋。
"沈衍说,我们要学会共存。"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那今天,就按共存来。"
我站起身,推开了那扇通往审讯室的门。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在同一个小时里,把自己的身体借给三个人。
以前是他们轮我。这一次,是我排班。
审讯室里的灯光被我调得很暗,只有那一盏台灯,像支手术电筒,死死地钉在桌面上。
对面坐着的财叔,正把自己蜷缩在审讯椅里。他额头上的汗水正顺着满是褶皱的面颊滑下,在桌面上滴出一块深色的渍迹。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种感觉很奇妙。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能闻到空气里的霉味,但每一个反应都像隔着一层玻璃。我知道,该换个"操作员"上场了。
【执行模块E 接入。权限:全量开启。】
那一瞬间,我感到后脑勺像被一根冰冷的银针刺入,所有的感性干扰在一秒内退潮。
我扶了扶眼镜,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每一个字都精准得像是在读秒。
"三月十四号下午三点,东望物流转入四百万。你说那是设备租赁费。"我翻开报表,甚至不需要低头看页码,"但根据当天的气象记录和港口检修单,那天下雨,所有起重机停工。这笔钱在到账三分钟后,通过'盛世贸易'化整为零,分六次汇向海外。财叔,以你的财务逻辑,你是做不出这种自作聪明的对冲的。谁给你出的主意?"
财叔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里透出一股对"非人类"的恐惧。
"逻辑冗余度过高。"我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的眼睛,"你说话时眼神向右上方偏移了三度,那是大脑在构建虚假信息的信号。你的呼吸频率增加了15%,这代表你的防御心理正在崩溃。财叔,E告诉我,你编不圆这个谎。"
我合上卷宗,那种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枪鸣。
我站起身,绕到他身后。我能感觉到财叔在颤抖,他的脊背像一张拉满的弓。
"财叔,E说你是个聪明人。"我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阴风,"但我个人,更喜欢用另一种方式和你沟通。"
【接管权限V。模式:极限威慑。】
那根银针拔出了。取而代之的,是血管里突然炸开的、滚烫的岩浆。
我感到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一种近乎病态的、捕猎者般的兴奋感从骨髓深处蹿了出来。我看财叔的眼神变了——他不再是一个需要拆解的逻辑包,而是一头待宰的、散发着恐惧气味的牲口。
我走到他面前,直接叉开腿蹲在审讯椅前,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扣在他的膝盖骨上。
"财叔。"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你说……人的脖子和这种铁管,哪个更容易折断?"
"你……你想干什么?这里有监控!"财叔疯了一样往后躲,但他被锁在椅子里,退无可退。
"监控?"我嗤笑一声,手上的力道一点点加大,"监控只能拍到我坐在这里聊天。它拍不到,我刚才已经在脑子里把你拆成了几块。"
"一。"我开始数数,声音在喉咙里震动,带着死亡的频率,"二……"
"我说……我说!"财叔终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闭上了眼睛。
我对自己说:回来,林熙。
三秒钟。
当我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疯狂和杀意都消失了。我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看着财叔,眼神里满是那种由于"无能为力"而产生的巨大悲悯。
"财叔,对不起……我差点没压住他们。"我颤抖着,把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他们……他们太快了。"
这是真的。我此时的虚弱和后怕不是演出来的,那种强行切换人格带来的精神撕裂感,让我感觉灵魂快要脱壳。
"他们……他们到底是谁?"财叔缩成一团,捧着杯子的手抖得水花乱溅。
"我脑子里的一些'怪兽'。"我苦涩地笑了笑,眼神清澈而绝望,"财叔,算我求你。趁E还没把你的全家账户彻底锁定,趁V还没打算真的出去找你的妻儿谈心……你把那个名字告诉我。只要有了那个名字,我就能让他们停下来。不然,我也救不了你。"
财叔盯着那杯水,又看了看我这张温润如玉、却仿佛随时会裂开的脸。
他彻底崩溃了。
"是龙爷身边的管家……账都在他的私账里……"
我听到了那个名字。
那一刻,我在心底深处,冲那两个刚刚隐去的影子,极轻地笑了一下。
【任务:获取财务关键人。状态:已完成。】
我们没有动他。一个突然失踪的账房会立刻惊动龙爷;一个被捏住全家账户、以为自己侥幸过关的账房,才会继续乖乖押那辆底账车。
在那间弥漫着铁锈和恐惧的修车厂里,我第一次尝到了“全知”的味道。我看着财叔在 E 的逻辑里挣扎,在 V 的阴影里崩溃,最后在我——那个看起来最无害的林熙——的怜悯里,交出了那个名字。
那晚开车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感到疲惫。
我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那双眼睛在路灯下亮得陌生。那一刻,我不再觉得自己是个病人。我觉得自己手里握着三份剧本——想演哪本,就演哪本。
沈衍错了。
他以为他在治疗一个支离破碎的灵魂。可他没有想到,他递给我的不是药方,是武器。我为什么要整合?为什么要消灭?能用“理性”解决钱的问题,能用“暴力”清除挡路的人——我以前怎么会把这当成病?
那个星期,我甚至开始享受这种生活。
我清空了李淳留下的所有账目。
我让曾经羞辱过我的对手在谈判桌前瑟瑟发抖。
我看着存折上跳动的数字,看着镜子里那个体面、强大、无懈可击的男人。
我甚至想去感谢沈衍。我想让他看看,他的“共存”理论被我发挥到了怎样的极致。
所以我再次踏进了那间熟悉的心理诊室。
咨询室的窗帘这次是完全拉开的。
阳光从半高的窗户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明亮的长方形。
我坐在上次同一张沙发上。靠垫略微塌了一点,像是前面有人按着它坐了很久。
他坐在对面,看起来跟上次没什么区别:白衬衫,深色毛衣,手里是同一支笔。
不同的是,他的桌上多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夹,边角被翻得有点卷。
“今天人比较齐。”他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侧了侧头。
我这才注意到,窗边多出了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她。
她穿了一件深色风衣,头发扎起来,露出微微尖的下巴。比我记忆里瘦了一点,也老了一点——眼角的那点疲惫,是所谓“成熟”最真实的标记。
“……你怎么在这儿?”我僵了一秒。
“我请她来的。”沈衍说,“当然,她同意了。”
“你知道你这样很不职业吗?”我冷冷地说,“把我前女友请来当道具?”
“她不是道具。”沈衍摇头,“她是见证人。”
我看向她。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既不是当年那种热烈,也不是分手时那种决绝,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站在岸上看溺水的人,既愤怒,又焦虑,却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下去。
“上次我们说到你大哥和那位‘会打架的哥们’。”沈衍翻开文件夹,“你说,你已经把你大哥‘整合’了。”
“是啊。”我靠在沙发上,双手抱胸,“多亏你的指导。”
“我也说了,我知道你在说谎。”他平静地说。
“那这次干嘛?”我笑了一下,“再来一次拆穿谎言的游戏?”
“这次我们不拆谎。”他翻页,“我们补档案。”
他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间,朝我扬了扬下巴:“你来念一段?”
我没有动。
她站起来,绕到桌边,拿起文件夹,翻到一页。她的手指比以前细了些,指节却粗了一点,像是经常敲键盘的人。
“XX 年 X 月 X 日晚。”她读,“23 点 12 分,X 路段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轿车失控撞上护栏后翻滚,车上三人,其中两人当场死亡,一人重伤。”
房间里的光线突然刺眼了一瞬,我的视线像被什么刮了一下。
“死亡者:沈衡,男,26 岁;杜川,男,25 岁。”她继续,“生还者:林熙,男,20 岁。”
我的名字在她嘴里念出来,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从别人的档案里听到自己。
“这是你们当年的车祸案卷。”沈衍说,“你以前提过‘那件事’,但每次都绕开细节。现在,细节在这儿。”
“你要我承认什么?”我靠回去,“承认我活下来,他们死了?”
“那不是你的错。”她突然开口。
她声音里的颤抖,是我没想到的。
我扭头看她。她脸色有点白,指尖攥着纸张,纸边捏出一道深痕。
“你……”我皱眉,“你看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
“你已经知道了。”我说,“两个兄弟替我扛了一切。”
“你确定是他们在替你扛?”沈衍问。
我不耐烦地笑了笑:“你又想说什么?”
“翻到目击证人笔录那一页。”沈衍说。
她把纸翻过去,念:“事故发生前,有路人听到车内传出争吵声,似乎有‘你撞啊’之类的字眼。”
“目击者说不清是谁说的,只听见一个声音说‘你有本事撞过去’,另一个声音说‘我真想大家一起撞死算了’。”她抬眼,“你怎么看?”
我喉咙里像卡了一根小刺,吞咽都不顺畅。
“他们那天喝多了。”我说,“说什么不重要。”
“你喝了吗?”沈衍问。
“我……”我闭了闭眼,“喝了一点。”
你喝了吗?
你喝了吗?
那天夜里的某个片段,在脑子里轻轻触了一下,又逃走。
“其中一个声音,是你大哥。”沈衍说,“另一个,是那位会打架的哥们。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他们不是神。”我抢先说,“这一点你上次就说过。”
“不。”他摇头,“意味着那场车祸,不是单纯的‘天灾’,而是你们三个人共同对死亡的试探。”
我有点想笑出声,但笑意卡在脸上,变成一个很难看的表情。
“你在胡说什么?”我低声说。
“我说的是他们那一刻都在玩命。”沈衍说,“一个抱着‘大家一起死算了’的念头,一个抱着‘要不现在就撞过去’的冲动。”
他停顿了一秒:“而你,在副驾驶上说了一句——‘反正谁也帮不了我’。”
我的胃狠狠地一抽。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从高楼扔下去,砸在某个被封存的地方。
“你不记得说过吗?”沈衍看着我,“有一个细节,在几位亲友的访谈里反复出现。”
她抬头,眼睛有一点红,声音轻了一点:“你以前跟我说过,你那天晚上在车上喊了一句特别绝望的话。你说你不敢仔细回想,但你知道自己当时说的东西很伤人。”
我想说一句“没有”,但那句话从舌根上滑过去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不在房间里,在很深的地方。
那声音重复了一遍:
——“反正谁也帮不了我。”
是我的声线。
不是二十几岁现在的,而是更年轻、更多刺的版本。
我下意识捂住耳朵。
“你看到了吗?”沈衍问。
“闭嘴。”我说。
“你看到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抬起头,瞪向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看清楚,你的那两个‘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沈衍说,“不仅是你记忆里那种‘替你挡刀、替你扛事’的英雄,还有那种在崩溃边缘,说出‘一起撞死算了’话的病人。”
他把车祸现场的照片推到我面前:变形的车头,扭曲的方向盘,裂开的挡风玻璃,座椅上模糊的血迹。
“你看,这是他们最后留在世界上的样子。”他说,“很狼狈,很疼,很不完美。”
“这就是你想让我看的?”我咬牙,“他们支持不住了,自己也崩了?”
“你知道你最神化他们的是什么时候吗?”沈衍问。
“不就是他们死的时候吗?”我冷笑。
“不是。”他摇头,“是他们死后,你活下来,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
他说话的时候,视线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开始在脑子里重写那个晚上。”他继续,“你只记得他们在最后一刻护住你,不记得那之前他们也有自己的绝望、自己的错。你从那一刻起,决定把他们塑造成两尊神——一个理性完美,一个勇敢无畏。”
“他们确实比我强。”我说。
“谁说神就不会发疯?”沈衍问,“谁说神就不会说‘一起撞死算了’?”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
她忽然开口:“那天之后,你变了。”
我看向她。
“你变得很努力,很聪明,很厉害。”她说,“我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身上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像你说的那个学长,一个像你说的那个川哥。”
“我本来以为,这是你在弥补他们。”她笑了一下,笑容很苦,“现在我才知道,是你在假装他们还活着。”
“你们两个说完了吗?”我冷冷说,“准备开个追悼会节目单给我看?”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你开始觉得冷了。”沈衍语速很慢,“你这些年一直披着他们的外套过日子。现在我把外套扯开一角,你会觉得冷,这是正常反应。”
“你别用这么恶心的比喻。”我说。
“我换一个。”他点头,“你这些年,一直用他们的影子当盾牌,挡在你和这个世界之间。”
“现在不仅是我,连你自己也发现了——盾牌不是铁铸的,是肉做的,是两个有病、有错的人。”
“你又想说什么?”我盯着他,“说他们不值得我保护?”
“我从没说过这句话。”他说,“我只是要你承认,他们的确保护过你,也害过你。”
沈衍翻出一张手写稿,是之前他让家属回忆的片段整理。
“你妈说,那天你大哥来接你,是因为你打电话回家,说‘再这样下去你要死了’。”他说,“你哥也说过,他绝对不能看着你被打死。结果呢?”
“结果他们死了,我活着。”我说,“这不是你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你知道这叫啥吗?”沈衍问。
“叫什么?”我冷声道。
“叫死亡置换。”他平静地说,“他们替你死了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人如果被别人替死过一次,后来就很容易觉得——自己的命是借来的,不配自己做主。”沈衍继续,“于是,他开始不断把自己的选择权交出去:交给系统,交给人格,交给法律,交给沈衍。”
“你说的是我?”我笑了一下,“你也太抬举我了。”
“你第一次喊‘系统’,是四年前那个晚上,你被锁在房间里,听着门被砸得山响。”沈衍说,“你以为是一个超自然的东西来救你,我看,是你脑子里那两个影子举手了。”
【我来。】
【我也来。】
我不知道这两句是我的想象,还是记忆的回声。
“你之后每一次发布任务,都是在重复那个动作。”沈衍说,“你对他们说:帮我升职,让他消失,让我们一家好好活下去,让一切结束吧,献上投名状,活着然后自由。”
“你有没有发现,你从来不说‘我来’。”
我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我当然不会说‘我来’。”
“为什么?”他追问。
“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我说。
“是谁告诉你你做不到的?”他问。
“现实啊。”我说,“过去二十年里那些被打、被骂、被踩的事实。”
“还有呢?”他说。
“还有那天车上两个比我厉害一百倍的人。”我说,“他们玩命都翻车了,我有什么资格说我来?”
沈衍看了我一会儿。
“可你从来不是没有能力的人。”他说,“车棚里的车是谁数出来的?你缺的从来不是眼睛,是一个敢替你开口的人。”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沈衍问。
“什么?”我声音很低。
“你那天如果什么都不说。”他慢慢地说,“如果你没有喊那句‘反正谁也帮不了我’,他们会不会吵得那么厉害?”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
“你现在是想把那场车祸怪到我头上?”我笑了一下,笑得喉咙发涩,“沈衍,你这就有点过分了。”
“我不是怪你。”他摇头,“我只是要你看到——你也在那辆车上。你不是一个坐在影院里看电影的人。”
他看向我,眼神很直:
“你那些年为什么那么神化他们?因为如果他们是神,那你就只是受害者。你就不用面对自己当年也是参与者之一。”
“所以我才一直说——他们是两位英雄。”我咬牙,“你现在要我把英雄变成疯子和罪人?”
“英雄可以犯错,疯子也可以在最后一刻做对的事。”沈衍说,“这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也是。”
我闭上眼睛,胸口一下一下地痛。
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我看见三个人坐在车里。
雨刷刷过,路灯在挡风玻璃上拉出一条条光带。
驾驶座上的人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嘴角紧绷——那是我大哥,他看起来比我记忆中更瘦,更憔悴。眼睛里有一圈死灰色的光。
后座上的人靠着椅背,脚不停地踢前排,眉头皱着,眼圈发红,那是杜川,他在骂人,骂得很难听,骂每一个人的怯懦。
副驾驶上,一个人抱着头,突然喊了一句:
——“你们别吵了好不好,反正谁也帮不了我!”
那个人是我。
我从外面看着那幕,像在看一场低配版话剧,又像在看法庭上播放的录像。
“你看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沈衍问。
“谁?”我喉咙很干。
“那个喊出这句话的你。”他说。
我咬了咬牙。
“像个……打碎东西又不知道怎么收拾的小孩。”我说。
“那你大哥呢?”沈衍问。
画面里,我大哥那一瞬间的表情,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撕裂:既有被否定的委屈,又有一种“原来如此”的绝望。
“他觉得他所有的努力都不算数。”沈衍说,“他觉得他不管怎么拼,最后你还是相信——没人帮得了你。”
“你说的是不是有一点道理?”我声音发颤,“二十多年里,事情不都是这么发展的吗?”
“也许是。”沈衍说,“但那一刻他没有办法承认这个现实,他只能用一个极端的念头回应:那干脆谁也别帮谁了。”
“这叫赌气。”我说,“一个大人像小孩一样赌气。”
“对。”沈衍点头,“所以他不是神。”
“那杜川呢?”我问。
“他看你那一眼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沈衍说,“因为他之前替你打过那么多架,替你挡过那么多刀,你却一句‘谁也帮不了我’……你知道这句对这种人来说有多伤人吗?”
“他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我咬牙,“他就不能理解一下我也快撑不住了?”
“他也快撑不住了。”沈衍说,“所以他喊了一句——‘那你现在就撞过去啊’。”
画面里,杜川的嘴在动,我听不清每一个字,却清楚看到他那种“要不大家一起死一死”的疯劲。
三个人都在边缘。
车头突然一顿,前方出现了一束刺眼的车灯。
我大哥骂了一句,脚猛踩刹车,方向盘一打,车尾甩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时间突然慢了下来。
我看见大哥眼里的灰色瞬间被一种原始的恐惧替代——不是怕死,而是怕我死。
杜川扑向前排,一手抓住我的肩膀,一手扣在车门上。
画面突然断掉,剩下的是玻璃破碎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吱嘎、血的味道。
“……他们害死了你吗?”沈衍问。
我没有说话。
“他们保护了你吗?”他又问。
我闭上眼睛,用力点了一下头。
“那你呢?”他追问,“你在那辆车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只是……”我张嘴,“我只是——”
“只是把选择权交出去的人。”他说,“你不想做决定,就把方向盘推给两个已经摇摇欲坠的人。”
我静静地看着他。
胸口很疼,疼得我恨不得把皮扒下来,看看到底是哪一块肉在叫。
“你这些年为什么那么相信系统?”他说,“因为你相信他们是神。神不会犯错,神替你承担一切,神死了还会在另一个世界替你继续干活。”
“你为什么那么怕承认系统=人格?”他说,“因为一旦承认,你就得承认,他们不是神,是死人。死人是会犯错的。”
“你为什么一直逃避车祸?”他说,“因为那一晚不仅是他们的疯,也是你的。”
“你为什么一直让 E 和 V 发布任务、执行任务?”他说,“因为你不想再说‘我来’这两个字——那会让你想起你那天在车里一句话都没说,只会喊‘反正谁也帮不了我’。”
他每问一句,我就像被挖掉一点肉。
过了很久,我慢慢吐出一句:“那你要我现在干嘛?承认我是凶手?”
“我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这句话。”他说。
“那你到底要什么?”我抬头,“你要我承认什么?”
“承认三件事。”他说。
“一,你不是神,不是纯受害者,你在那辆车里也有一份。”
“二,他们也不是神,是有恩也有罪、会发疯会犯错的人。”
“三,你脑子里的所谓‘系统’不是天外降临,是你们三个一起搭起来的,方便你以后继续把选择权推给别人。”
我低声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发酸:“你这套话,总结得真好。”
“谢谢。”他说。
“那我现在如果说——‘好,我承认’,你是不是就可以在报告里写‘患者初步面对创伤’?”我问。
“我可以这么写。”他点头。
“有没有可能,我就是照着你喜欢的答案在演?”我问。
“有可能。”他坦然承认。
“那你还信?”我问。
“我信你身体的反应。”他说,“你刚才手抖得比上次厉害多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全都暴了出来,指节发白。
“你现在可以继续演。”他温和地说,“演一个面对真相、接受创伤、愿意整合的人。只要你演得足够久,演到某一天,你会发现——你不完全是在演。”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沈衍,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说,“你在教我怎么用你们的规则骗过你们。”
“不是。”他说,“我在教你怎么用你们的规则骗过那些你不想再见的人——比如法官、警察、黑帮——同时不再骗你自己。”
房间里的光线稍微暗了一点,太阳被云遮住了。
“你这次又赢了。”我说。
“不。”他摇了摇头,“这次是你终于知道这局在玩什么了。”
他合上文件夹:“接下来,你要怎么处理那两个‘兄弟’,是你的事。”
“你会举报我吗?”我问。
“如果我举报你。”他说,“他们会把你关进另一个地方,交给另外一群人来判你。这群人里,懂你创伤的人很少。”
“你觉得那样合适吗?”他反问,“一个一直逃避的人,被扔进一个只看结果的系统里?”
我没有回答。
“我的职业要求我做两件事。”他说,“第一,不害你;第二,不害别人。你现在对别人已经不构成即时危险,对自己也没有强烈的自杀倾向。”
“在这个前提下,我选择——不举报。”他说,“但这不等于我替你开脱。”
“那等于什么?”我问。
“等于把下一步交给你。”他说,“你要不要去面对黑帮,面对法庭,面对你妈,面对你自己,不是我能替你做的决定。”
我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气。
【任务:周处除三害。】
这一次,界面没有弹出来。但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一出现,就像刻在某个地方,再也洗不掉。
“沈衍。”我睁开眼,看着他,“谢谢你。”
他挑了下眉:“谢谢我什么?”
“谢谢你杀了他们。”我说。
他愣了一下:“谁?”
“我脑子里那两个神。”我说,“你用车祸,把他们从神的位置拉下来,变回两个会犯错的人。只有这样,我才能真正埋他们。”
“那你打算怎么埋?”他问。
“真实地埋。”我说,“把他们的好和坏一起埋。”
我起身。
“我下一个任务。”我说,“是我自己发布的。”
“什么任务?”他问。
“让他们真正死一次。”我说,“然后,我来。”
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要做什么?”她问。
“做我该做的。”我说,“去跟他们欠的那些人说清楚——包括你。”
我的脚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见沈衍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你写什么?”我随口问。
“写今天这局的结果。”他说。
“结果是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慢慢说:
“患者停止寻找系统,开始寻找自己。”
我笑了一下:“还挺押韵。”
门被我推开。
走廊里很亮,白到有点刺眼。
这次我没等任何提示,也没等任何声音。
【任务:周处除三害。】
【执行者:林熙。】
我在心里默默写完这行字,手指不再抖了。
不再有“是否跳过当前关卡”的选项。
这一关,只能硬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