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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rrative Archive · 跳过人生 · V-01

噩梦

第 1 卷第1-2章约 0.5 万字

第一章 雨夜

第一篇——跳过人生

那是潮湿而冰冷的黑色。

耳边先响起的是“呲啦——呲啦——”的声音。那是老旧雨刷在干涩的玻璃上拖拽,像是一把钝刀在锯我的神经。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搅成一锅灰色的浓汤,路灯像被冲散的墨点,拖着长长的、带有恶意的尾巴。

我又回到了那个副驾驶位上。

安全带像一条冰冷的蛇,死死勒住我的胸口。我拼命想动,却发现手指只能在膝盖上机械地敲击。

梦里的对话像一盘被反复播放、磁条受损的录音带,一半的声音缺失了。

“……冷静一点。”
握着方向盘的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压在雨声里,我只听清一半。路灯的光影一遍遍扫过他的手,右手每隔一段距离就要向上推一推眼镜,那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

“我怎么冷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哭腔,“他打的是……是我妈……”

后半句卡住了,像有人用手指按住了磁带。

后座传来一声冷哼。一个带着火气的声音说了句很凶的话,我只听见几个字:“……我去……卸了……”

“报警。录证据……”方向盘那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要把人溺毙的压抑,后面的字被雨声淹掉了,只剩两个字,“……忍……”

“为什么谁都让我忍……”我听见梦里的自己在嘶吼,喊声很远,像隔着水,“明天……明天她身上的青紫……”

雨刷又划过一遍,外面的灯影碎成了无数片。空气越来越稀薄,车厢像是在不断收缩,要把我们三个人挤扁、揉碎。

“我不想再看见他……”我抱着头,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没过头顶。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声在狂暴地敲击车顶。然后,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个冰冷,一个火爆,内容听不真切,却可怕地合拍。

“……消失……”一个说。
“……撞……”另一个说。

字是碎的,像隔着一堵墙听到的预言。我想听清,又怕听清。寒意瞬间爬满我的脊背——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他们不再是我的守护者,而是两个被什么东西逼到绝路上的人,一个累到想放弃全世界,一个疯到想撕碎全世界。

“你们别吵了好不好?”我终于崩溃了,在梦里尖叫出声——

“反正谁也帮不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车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雨声、骂声、引擎声,全部消失。只剩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谁终于吐出了一口憋了很多年的气:

“……你看……”
“……这么拼,到底算什么……”

然后就是那一句带着火的话,带着一种近乎狂欢的自毁冲动。可它始终压在喉咙里,没有说清楚。

“别乱说!”我猛地转头,却看见前方的护栏缺口像是一张巨口,正等着吞噬我们。

对向车道上的远光灯在这一刻猛烈爆开,白得刺眼,白得空洞。

我听见轮胎发出的惨叫,感到车身开始疯狂甩尾。

在天旋地转中,握着方向盘的人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决绝的保护欲。他猛地把方向盘往自己那一侧死死扣住,把死神留给了他自己。

后座有人扑了上来,宽阔的胸膛撞在我的椅背上,一条手臂死死压住我的头,把我整个人护在车厢最核心的方寸之地。

玻璃炸开了。金属在呻吟。血的味道,铁锈的味道。
我听见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看他——有没有事——”
那声音重叠在一起,一个冰冷,一个狂暴,最后融合成了一道刺眼的红光。

在梦的尽头,黑暗中浮现出一个血红色的对话框:

【检测到宿主意志崩溃。】
【是否开启代管模式?】
【是 / 是】

我拼命想喊“不”,可喉咙里全是血。

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真丝睡衣,胸口剧烈起伏。公寓的感应灯缓缓亮起,照亮了这间空荡荡、贵得离谱的豪宅。

没有雨声,没有血腥味。
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色水雾,静悄悄地弥漫。

我坐在阴影里,看着玄关镜子里那个穿着体面、眼神冰冷的男人。

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九年了。
他们在那晚死透了。

可刚才梦里最后那个声音……
我摸向床头柜,那里有一张便签,上面用那种刚劲、理性的字迹写着:
“龙爷的账,已平。别乱说话。”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那场车祸的回忆里,好像藏着一些我至今不敢面对的、被我故意“跳过”的真相。

我闭上眼,脑海里那个冰冷的系统音再次响起,像是噩梦的余震:

【任务:好好活下去】

我换好衣服,洗把脸准备去公司,还是不敢相信——我好像把很长一段人生,跳了过去。

第二章 乙方

大厅的玻璃门比我记忆里干净得多。

我站在云汉科技那栋大楼前,看着熟悉的公司 logo,竟然有一点晕。四年前,我就是每天拎着外卖盒子、踩着打卡时间往里冲的那种人。现在,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

“可能是个梦。”我对自己说,“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门一推开,冷气扑面。前台换了人,是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姑娘,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空空的空气。

“您好,请问找哪位?”她公式化地笑了一下。

“我……”话到嘴边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说什么,“我找一下——呃,张驰,他还在这边吗?”

“张经理啊,”她低头点开系统,“在,今天在。您是?”

我张了张嘴,脑袋里闪过无数个版本的回答:“我是他前同事”“我是他以前的下属”“我是来讨债的”。最后挤出来一个最安全的:

“我是乙方这边的,过来开对接会。”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台立刻客气了一圈:“啊,那您稍等,我给他打个电话。”

电梯里播放着同一首难听的轻音乐。四年前,我每天听着它进来,被上面的人骂到晚上十点,再听着它下去,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现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男人穿着一件熨得很平整的衬衫,领子扣得紧紧的,看起来不像是会被人随意吼来吼去的样子。

“真是……”我在心里骂了一句,骂不出对象,只好骂空气。

会议室在十二楼,门口贴着纸:“云汉科技 / 恒瑞科技 项目对接会”。

我站在门口,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肩膀:“林工,你来了?”

回头,是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年轻人,胸牌上写着“恒瑞科技”。

“你是——?”我问。

“我啊,”他笑得很熟络,“上周预对接的时候,我坐你旁边记笔记的那个。怎么,一大早就犯迷糊?”

我愣了两秒,脑子自动补了个画面:一个和现在这个人差不多年纪的小孩,抱着电脑坐在我旁边,紧张兮兮地问我“这个地方怎么写 PRD”。

“……啊,想起来了。”我有点勉强地跟他笑笑,“昨天太晚了。”

他说:“今天甲方那边的人应该都到齐了,张驰肯定在。等会儿你还是主讲吧,我们领导说‘这块就听林工的’。”

会议室门一推开,空调冷气扑在脸上。长桌一分为二,一边坐着云汉科技这边的人,一边是恒瑞的熟面孔。

张驰坐在对面靠里的位置。他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就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难以形容的东西:惊讶、不安,还有一点我从来没见过的讨好。

紧接着,他站起来,笑容就挂上去了,标准的商务笑容:

“哎呀,林工,久仰久仰。”

久仰。

四年前,他对我说的是:“你这种人就适合干脏活累活,别做梦了。”

那是四年前的一个周二,晚上九点四十,也是十二楼,很可能就是这间会议室。

版本评审会。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讲一个做了三个星期的方案。PPT 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第六页的架构图,我现在闭眼还能画出来。

讲到第七页,张驰打断了我。

“这个需求是谁让你这么做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我们要的是 A,你做出来个 B,这周的版本怎么交?”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看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上周三,就是在这个位置,你亲口说“先按 B 做,A 来不及了”。当时我确认了两遍。

“我问你话呢。”他说,“谁让你这么做的?”

我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上周三”的痕迹。我忽然明白了:他不记得,或者他假装不记得。而这两种,我都赢不了。

“……是我理解错了。”我听见自己说。

“理解错了就改。”他摆摆手,像在赶一只苍蝇,“今晚改完,明天早上我要看到新版本。”

那天晚上我改到凌晨两点。整层楼只剩我一个人,和保洁阿姨推车经过时轮子的声音。改完我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梦里全是 PPT 翻页的声音。

第二天早会,另一个同事拿着我改的方案汇报。张驰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就对了嘛。”

没有人看我。我也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圈。

散会的时候张驰路过我工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两秒。

“你这种人就适合干脏活累活,”他说,“别做梦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静,不是骂人,是陈述,像在说“今天周二”。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就是这种语气最伤人——他甚至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值得发脾气的人。

那天下班,我在电梯里听着那首难听的轻音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特别想我妈。不是想回去看她,是想回到十五岁之前,回到那个还不知道“长大了就好了”是句假话的年纪。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四年后我会坐回这张桌子,从主人变成客,我大概会笑出来。

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荒谬:原来翻身需要的不是努力,是有人替你跳过那四年。

我走过去,跟他握手。他的手心是湿的。

“张经理,好久不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这次还要多多麻烦你们。”

他的笑纹几乎要把眼睛挤没了:“哪里哪里,应该的,林工现在是大人物,该我们多请教。”

大人物。

我忽然有点恍惚:我现在是“大人物”了?

我记得我刚刚还在房间里,那个人在门口用力的砸门,母亲在门后哀求,我清楚她没做错什么,只是那个人又喝醉了,我只能干巴巴的躲在房间里,一句话也不敢说,“要是川哥在就好了”。想到这,我脑袋开始疼,“如果学长在......”我开始颤抖,门口的怒骂和砸门声越来越大,我几乎开始许愿了,一阵耳鸣袭来。

我刚刚能听到外界的声音时,一个冷冰冰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压力值到达临界,是否开启跳过系统】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但是我真的很想跳过,我想要那个人永远消失,我想要过上不被人欺负的生活,我想要......

这时,一阵冰冷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

【跳关成功,愿望:一家人好好活下去,任务已完成】

我许的愿望成真了。

张驰帮我打开了会议室的大门,我清醒了一点,随着会议室里的众人都看向我,他们有的紧张局促、有的神情尴尬,我认识一部分,他们是我的同事,现在是前同事。

会一开始是我在讲方案。我站在大屏幕前翻 PPT,讲得满头大汗:业务路径怎么怎么先进,技术选型怎么怎么合理。

讲到一半,我发现这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陌生的流畅,架构图在脑子里像是有别人替我画好的——那不是现在才学会的东西。显然,这四年我确实干了不少事。

“以上就是恒瑞这边的初步方案。”我说完,看向张驰,“如果哪里考虑不周,还请各位多提宝贵意见。”

云汉那边的人互相看了看,视线一起落在张驰身上。

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四年前,我在这间屋子里只能等着被人审判。现在我又站回了同一个位置,还是在等着被审判。只不过这一次,我不打算低头了。

按照我过去二十九年的性格,这时候应该说几句“大家都挺辛苦的”“整体不错,小地方再优化一下”之类的废话,然后草草过场。

嘴巴刚张开,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冷冰冰的提示音:

【评估:对方的需求文档存在至少三处将在可见时间内暴露的严重问题。】

"当面指出来。"

我愣了一下。

愣的不是那些问题。那三处毛病,我翻开需求文档那天就已经看见了——限流的坑、抄来的流程,还有一处藏得最深的。我一直以为是自己太紧张,看什么都像问题。

(别怂。这可是你唯一一次可以让他们听你说话的机会。)

我不知道那句“别怂”是我自己想的,还是谁塞进来的。

我清了清嗓子,把笔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整体……”我停顿了半秒,原本想说“还不错”,话出口却变成了:“整体问题挺大的。”

我不知道这个系统是否别有所图,但是就算有所图,我本来就是一个烂人了,还能更烂么?思考片刻,我决定按照他说的来。

我看到对面那几个脸同时一僵。

“你们这份业务流程,是从你们自己旧系统里抄出来的吧?”我用激光笔点了一下屏幕,“你们把当年踩过的坑原封不动保留到了需求文档里。”

张驰张了张嘴,脸涨得有点红:“这、这个……”

“这段限流逻辑,表面上看上去是考虑高并发,”我继续说,“实际上你们这写法一到节假日必炸。你们旧系统自己用的时候也许忍了,现在拿它当验收我们的标准,这叫事故。”

会议室静得有点过分。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话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惯性的赔笑,多了一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冷硬。

张驰干笑了一下:“林工说得对,需求这块我们确实考虑得不够全面,回去我们马上重新核对……”

“不是‘不够全面’的问题。”我打断他,“是你们没当回事。”

这句话一出口,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已经不是我惯常会说的话了。

我抬眼,看见对面几个年轻人脸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表情:被人当众点出问题时的羞恼、不服气,又不敢反驳。

那种表情,我在四年前的镜子里见过很多次。

会议结束,我收拾好东西走出去。张驰落在最后,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恒瑞这边的同事凑过来,悄声说:

“林哥,你刚才那几句真是解气。之前听你说你在那边过得不太好,我还没概念。看到他们今天这态度,我大概能想象了。”

我愣了一下:“我跟你说过?”

“你忘了?”他挠挠头,“上次聚餐你喝多了,说‘当年在那边被人骂得像狗一样’,还说‘有机会一定要站在对面看他们求你’。”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场聚餐,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我勉强笑了一下,敷衍过去:“喝多了乱说,你别放在心上。”

回到工位坐下,我盯着会议纪要,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屏幕角落里,系统的提示静静浮现:

"【任务:回到原单位,平起平坐地站直 —— 状态:已完成。】"

我盯着那行字,喉咙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这就是你说的‘任务完成’?”我在心里问。

我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胸口隐隐作痛。

那种痛不完全来自被骂过的旧记忆,更像是在看见一条狗从地上爬起来,穿上了别人的皮。

那条狗是四年前的我。
那张皮,是现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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